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冰块接连撞击杯壁,叮咚脆声配合着节奏舒缓的比立时民谣,共同为食客助兴。
而此时,徐昭跟着贺呈柳走向餐厅外的露台区域,耳畔回响的仍是《天鹅湖》的曲调。
两人靠栏杆入座,服务生很快奉上菜单,翻几页,尽是些漂亮的西式餐,荟萃数国。贺呈柳说这家餐厅在银汇商场连年称霸,每天仅接待两百桌,熟客、新客纷至沓来,常常一桌难求。
“这不饥饿营销么?”徐昭玩笑,“你推荐的,你点。我看这些都一个样,没个好坏。”
“行。”贺呈柳接过菜单,“先来盘草,帮你回忆回忆洋人饭的味道。”
徐昭听了就笑。他现在演出的这场剧目是老剧新拍,德国导演携资来华,小导演找小剧团,最后在数九寒天的临北谈成了合作。彼时剧团初成立不久,连演出场地都不固定,打一枪换个地方,团长硬是咬咬牙在当地大剧院包了个排练厅,拢着一帮年轻演员日夜排练。
徐昭就是这帮演员里的一员。他和贺呈柳文化课分数有限,高考后离开北城,同去临北读了艺术院校。等毕了业,贺呈柳赶着民艺音乐剧院招收学员的契机考回北城,徐昭则留在临北,辗转于各个小剧团之间面试、排戏。
那是一段朝不保夕的颠沛时光,他住过半地下,一份盒饭匀成过三顿吃,最难的时候半年没有戏演,只能干点街拍模特之类的兼职。跟他同批毕业的同学有一半转了行,剩下的也在寻找机会,身在曹营心在汉。
只有他一直坚持。凭借厚脸皮和好人缘,他有活就接、见缝就钻,用了三年多才堪堪在临北的戏剧圈里站住了脚,时常感觉处处南墙,坚持好似沦为一种自以为是的固执。
毫无意义,看不到希望,隆冬将至前他入选进团,已经是为了“坚持”两个字在坚持。
转年开春,新戏试演,剧院场场爆满,巡演顺利启动。一个月后,西淩、州山、鹭江、花湾,十数个城市五十场演出,国内飞国外,他顿顿西餐吃到想吐。
再回国,演出又加开四场,定在北城收官。他参加的民艺面试也收到反馈,剧院打来电话,他被录取进实验新剧班,九月准时报道。
至此坚持见了收获,他将在巡演结束后回归家乡,进入打小向往的民艺剧院,有底薪拿,可以抛去生计温饱的顾虑专注演戏。
菜点完了,贺呈柳的话匣子正式打开,作为准同事,他有一肚子关于民艺的“内部资讯”可说。徐昭过去挺爱听这种勾勾连连的八卦,觉得有意思,今天却心不在焉,老有股神思游离体外。
他仰靠椅背瞭了眼吊顶,一层之隔,上面的卫鹤清或许正在冰上遨游。
“怎么了你?”贺呈柳问,“有心事?”
“没有。”徐昭否认,食指搭着桌沿轻轻叩击,“就是想起刚才在冰场见的教练,样子长得像我在临北认识的一个朋友。”
徐昭无中生友,眉头微皱煞有介事,仿佛真有其人。贺呈柳被他的演技骗过,脑子在几个教练里过了遍筛,迅速对号入座。
“你说的是小卫老师?”
这时前菜上桌。徐昭不置可否,端起油醋汁在沙拉上淋了一圈,抓住关键词不答反问:
“他比咱小?”
“应该是吧,反正看模样挺年轻。”贺呈柳握着叉子看徐昭,“不过你别瞧他样子小,他可是冰场的金牌教练,上一节课挣的比咱一场的排练费还多,我想约他都没约上。”
“你……约他?”
徐昭打了个磕巴。贺呈柳叉起只虾仁点头,说:“我原本想找他试课。”
虚吓一跳,徐昭赶紧叉了块芒果压惊。贺呈柳挪开盘子让服务生上主菜牛排,嘴里犹自絮絮不止。
“小卫老师是临北人,滑冰之城出来的,九岁学花滑,在不少比赛上拿过名次,水平很专业……”
“你怎么知道?”徐昭打断贺呈柳。
“前台后面的墙上不是贴着教练介绍吗?”贺呈柳准备切牛排的手一顿,“水平专业是我猜的,毕竟那么多人里属他最贵。”
徐昭不语,拿过贺呈柳手里的餐刀把牛排肉哐哐割开。短短几分钟,他的心忽上忽下坐了趟跳楼机,落地了也不觉安稳。
贺呈柳看了眼盘中肉,提叉抵着刀背向其中一段一戳,问徐昭:“你打听他——”
徐昭抬眼和贺呈柳对视,屏息以待,人不动、我不动。
等了半晌,贺呈柳慢慢把后半句问完:“是想学滑冰?”
这个大喘气。徐昭搁下刀坦然:“不想。”
“嗐,”贺呈柳举起肉段往嘴边送,“我还当你要克服心理恐惧,勇敢走出舒适区呢。”
“都舒适区了还走什么?“徐昭笑着伸叉子,“我就在里面躺着看你滑企鹅步,多舒服。”
两人嘻嘻哈哈转了话题,伴着一桌有营养但不够美味的食物吐槽抬杠。徐昭说进民艺的六场面试里他有三场被批得体无完肤,贺呈柳给他讲音乐剧院的隐形竞争和勾心斗角。说完这些他俩开始点评饭局:沙拉太素,牛排七分熟有点老,要保持体型没敢碰鹅肝,要开车莫吉托只能去酒精……二十六岁的生活和十六岁时大不相同,连享乐也未见得能尽兴,可有多年的情分在下面垫着,怎么吃都不缺滋味。
一顿饭续了又续,不知怎么竟吃了三个钟头,贺呈柳去结账台为这桌接风宴买单,丽舍里只剩零星的两三桌客人没走。
回来坐下,徐昭正接电话,两指夹着细不锈钢吸管在杯中搅动。
“嗯,嗯,还有一场演完……您和妈去看了?对,那你们看的是第二场。”
电话是徐昭他爸打来的,贺呈柳坐了下来。徐昭抬手示意他稍等,脸上笑着,继续捻起吸管摇晃。
“破吧,那戏袍跟面口袋差不多。嗯,没办法,谁叫您儿子演的就是个被流放的人呢……”
徐昭的语气松快,吸管也跟着节奏翻动,把杯底所剩不多的莫吉托撩起轻盈波浪。贺呈柳无所事事,眼盯着看,忽见搅海棒凭空滞住。
“是录取了,我想着报道前再跟你们说。”徐昭迟疑几秒,问,“这事您从哪儿知道的?”
电话里答:“那天孟北来家里找我聊戏,说起新剧班新招了批学生。”
徐昭撂开吸管,没作声,向后仰靠椅背。孟北是这次实验新剧班招生的负责人,话剧演员、导演,早年活跃在南方和国外,去年加入民艺独挑大梁,开拓实验新剧。
除开这几重身份,他还是个会拜到自家老爷子门上请教的晚辈。
徐昭就怕这个。怕孟北和老爷子认识,怕他能选上是仗的老爷子的面子。他家老爷子在民艺演了三十年话剧,也拍过电影、演过电视剧,从籍籍无名混出了响当当的名头,在北城戏剧圈随便一使就能让他跟着沾光。
走演艺圈这条路,天赋大于努力,人脉大于天赋,认资源、拼背景几乎算默认规则,能有这名头可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徐昭却避之不及。当初他不顾反对一门心思要学表演,老爷子曾放下话说他不是这块料,那种笃定深深刻在他脑海里,让他这么多年不喊苦不报忧,甘愿窝在老爷子够不着的临北从低做起。
他得证明自己可以。在临北可以演戏养活自己,回北城进民艺也是凭自己实力。
不是靠着谁、倚着谁、傍着谁。
徐昭的脸色愈来愈沉,这时电话里说:“孟北不知道你是谁。”
隔一秒,又是一句:“我没提你是我儿子。”
“噢,”徐昭蓦地卸了股劲,问老爷子,“您这是不认我了?”
电话那头哼地一声,不理会他放松下来的无赖话,只道:“戏演完麻溜滚回家报道,到时候带瓶沙姜酱油,你妈给你煲汤喝。”
“得嘞。”
徐昭痛快答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两人出餐厅在商场门口分手,贺呈柳要找床伴赴下一场约,徐昭掉头返回,打算现在就去b1层的超市把酱油买好。
走几步,上扶梯,鬼使神差地在空中愣了会神,徐昭发觉自己正同目的地背道而驰。五层,六层,七层,楼里的商户大多都已闭店,丽舍也黑灯关门,人统统在往下走,只有他坐到了顶层。
徐昭快步去往中庭,廊灯亮着,把他的影子兴奋地甩在前面,先于他指向冰场。
冰面莹白剔透,四周的照明灯都灭了,上面一个人影负手滑行,身体前倾,蹬地蹬得不紧不慢。
徐昭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灯柱下。
卫鹤清没看见他,仍然匀速滑着。没有旋身、腾地,不带任何技巧,他仰着脖子在黑暗中穿梭,一圈一圈,状若冲锋,反复迎着自玻璃顶洒落的光斑撞去。
第3章 梦中人来看我的演出
当天回到剧团订的酒店房间,徐昭一沾枕头就入了梦。还是银汇商场,还是顶层中庭,黑不彻底的冰面化成了池水,上面一只天鹅绕圈浮游。
一圈,一圈,梦中有迷蒙湿气,天鹅的身姿优雅,游得很安静。
“哎,”徐昭在岸边叫它,“到我这儿来。”
天鹅看向他,头没转正,眼珠先盯准目标。徐昭屈膝蹲下,手臂张开作出迎接的动作,天鹅也抖动翅膀,好像在呼应他的邀请。
湿气更浓了,水珠悬在空气里。天鹅的眼珠原本黑黢黢的,一路游来被润过了头,靠岸时竟褪去不少颜色。
黑变作了浅琥珀。
徐昭合拢双臂,绒绒鹅毛涨了满怀,尾端硬挺,扎得侧颈刺痒。天鹅的两只脚蹼蹚着水踏过膝盖踩到大腿,啪嗒啪嗒,又湿又凉。
他脚底一滑向后跌坐,手没松,怀中触感却天翻地覆——
热的。软的。细条条。光//溜///溜。
徐昭惊诧地睁眼,一对琥珀珠子近在眼前。由天鹅变身的卫鹤清和他额头相抵,眼睛那么润,看他像含着情。
徐昭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手顺着慢慢摸索,从脊柱一溜下滑,停在了骶骨。
卫鹤清不躲不避,神态安然,甚至还把腰贴心地往下沉。
“小卫老师……”
徐昭鼻息变乱。周遭环境也越发混沌,水气浓稠、蓄势待发,远处天阴欲雨。
他的掌心滚烫着一径向下,抓满,握住。
肉从他指间yi……出。
徐昭睁眼,没拉帘子的窗外雨幕涟涟。水珠挂在玻璃上,一条一道,潮泞不堪。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声骂了句“操”。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空气里有好闻的湿树叶和泥土味,卫鹤清骑着小电驴呼吸一路,把车停进停车棚第三排的角落。
停好看表,九点整,银汇商场的后门刚开。他从花坛里踩鹅卵石小径绕路走,走到员工专用电梯前正好过了五分钟。
又是老位置、老时间,卫鹤清的生活仿佛遵循着一套已经编写好的程序,简单规律,执行起来无需费心思考。
今天依然如此,进冰场灯还暗着,只有音箱早早工作了起来。老板周翔在冰面上用刮冰器清理杂质,闻声回头,热络地和他问早安。
卫鹤清笑着摆手,开灯,去休息室。音箱里的乐曲声被墙隔挡,隐隐听不分明,他换好工作服出来把音量旋大,拿起喷壶和抹布。
《溜冰圆舞曲》响彻冰场,音调明丽,是花滑表演常用的配乐,如今放完一遍,刚够他给冰具消毒。
卫鹤清和周翔听着音乐忙碌,做着开业前的例行准备工作。快收尾时有同事接二连三进来,更衣、换鞋,相互打招呼,各自到岗就位。
卫鹤清放下东西扫了眼排班表,上午两节,下午三节,课不算多,都是教小孩子。他在冰场是有名的孩子王,很多家长点名要他,开始是试课过后觉得他耐心,后来就是熟人介绍,口口相传。
教谁也是教,卫鹤清无所谓,只要不是竞赛级的他来者不拒,有时也会主动接手“熊孩子”,替同事们分担。
音箱里的音乐切到《献给小麻雀》,旋律纯真,卫鹤清换好冰鞋,等待他今天的第一位学生。
八小时后,五点四十五,卫鹤清跟随导航到达民艺第二剧院。剧院坐落于大杨柳胡同,当地人也叫它杨柳剧院,里面主要演出音乐剧、木偶剧和儿童剧。
卫鹤清没来过这儿,以前他都是去它斜对角的民艺第一剧院看经典话剧。台下观戏算是他生活里少有的休闲,他会定期关注剧目上映信息并蹲票,提早若干月预定一份待兑现的期待。
而今天这场实属临时起意。
上午上冰了两小时,按说不算久,两个小孩子也都挺乖的,卫鹤清滑着却莫名气短,觉得胸口堵了团东西,呼吸间说不出的闷。结束后他坐在冰面边上换鞋,冷气越吹他越燥,燥里掺着点慌,熟悉得让他心悸。
他当即掏出手机看票务信息,民艺舞台剧开演前偶尔会有加票。选时间最近的场,刷新,再刷新,他都没看演的是什么就果断下单付款。
捡漏得来一张票,来的正是时候,卫鹤清急需有个地方盛放自己。他踏进剧场扫码取票,厅前人来人往,有立牌和花篮簇立,宣传海报高高地贴了满墙,剧名四个大字:《流放西洲》。
海报上的主人公披着褴褛衣衫立在大字底下,展示给观众的只有一个孤独背影。
卫鹤清对着那背影看了会,验票、领取场刊,进入表演厅的后排入座。四周围的观众已经不少,有的左右交谈,有的翻动手里的册子看人物关系和剧情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