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太夸张。
如她所料,祈随安沉默,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话。
而童羡初笑着笑着又开始疯狂咳嗽起来, 咳嗽声太大了, 雨也大,浪也大, 很多声音震天动地, 有可能那些咳嗽声中也有祈随安的, 但太吵了, 她根本分辨不出来。
然后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警车的声音, 很尖锐,但被雨冲刷得似乎是幻觉。
打破了这种聒噪的沉默。
她看见祈随安忽然就从地上撑坐起来,那动作十分费力, 仿佛四肢都被拆过一遍再重新装上去,但还是强撑着自己站起来了, 在雨中,模糊地往其他亮着光的地方磕磕绊绊地走去。
始终没有说话, 似乎是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童羡初想到祈随安有可能刚刚根本没有听清她这句话,于是又对着祈随安的影子大声喊道,
“祈随安,你爱我。”
祈随安的脚步一滞。
她听见了,她果然听见了。童羡初又笑起来,这是一场暴风雨,雨淋得她的笑声都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松了一口紧绷在胸口的气,于是又有水从喉咙里呛出来。她几乎失去所有气力,却还是竭力而迫切地注视着祈随安被雨水冲刷的背影,自顾自地呢喃着,“你躲不掉的,躲不掉的。”
声音很小,砸在雨里,很快就被淹没。
祈随安离她有几米远的距离,她们中间隔着一帘又一帘的雨,但她又分明觉得,连这句话,祈随安也听见了。
童羡初又笑了起来。
模糊间她看着祈随安被雨淋得几乎看得见皮肤的腰背,觉得这人实在是太瘦了,连骨头都瘦得可怕,但也坚韧得可怕,竟然能撑到这个时候,竟然在这种时候也都还能站起来。
大雨滂沱,祈随安再次迈动了步子,她没有回头,只跌跌撞撞地往那些亮光处走,声音脱了力,却还是在雨里飘过来,“你先在这等我,我找人过来救你。”
隐隐约约间,童羡初费力睁眼,往祈随安那边望去
女人的白衬衫已经不再整洁干净,纵然罩着救生衣,但被雨淋得湿透,后背肩上还有被刮烂的布条,那被刮出来的创口便被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带出斑斑血迹,淌在地上。
一步一个血脚印,然后又被大雨冲散。
“你流血了。”
童羡初遥遥地朝那个背影喊道,“好多,好多血。”
她说,然后就看见
祈随安身影摇摇晃晃地,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抹魂在坚持着往前走,直到再也撑不住。
终于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
像一具尸体那般滚落。
“祈随安!”
那一刻童羡初心胆俱裂,像发了疯似的往祈随安那边奔过去,但她自己也几乎失力,就在快走到祈随安面前时,直接瘫倒。
绵软的沙被海水冲刷,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终于死了吗?
祈随安觉得自己好像还在走,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童羡初在她身后,跟着她,亦步亦趋。
她们在暴风雨中奔逃。
一前一后,不知疲倦,也不知目的地。
但她忽然就有种,就这么走吧,一直走下去,走到底,走到时间都耗尽的荒唐感。
直至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祈随安。”
她迷惘间回头
霎时间,一颗子弹掀天揭地,声势汹汹,同时穿过她和童羡初被雨泡得膨胀起来的身体。
嘭
祈随安突然醒了。
头疼欲裂,她抚了抚额头,但始终都抬不起眼皮,眼前一切都被盖住,但隐约间,她听到“嗡嗡”声,响在自己耳边,很嘈杂,吹风机?
那种理发店里有的老式吹风机,特别吵,风特别冲,稍微拿近一些,能烧得人头皮都发热。
有人在给她吹头发?
是。
但不知是因为她昏昏沉沉不配合,还是这人也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或许又是不太敢将吹风机拿得太近,只用手指轻轻挑起她濡湿的发丝,在闹烘烘的风中笨拙地疏通着她缠联在一起的发。
吹了半天也没吹干。
祈随安口干舌燥地掀了掀眼皮。
视野昏黑,没开灯,只看见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半干半湿,五官模糊,上半身穿着件老式的碎花棉质睡衣,特别宽松,正低脸注视着她。
童羡初?
怎么穿成这样?
她们这是在哪里?
祈随安浑浑沌沌地想,脑子却没办法完全转动。勉强睁开眼一会,又闭上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波气息。
而正在给她吹头发的女人似乎特别迟钝,手指伸过来,在她眼皮上轻轻按了按。
女人手指被风吹得暖融融的,按在发酸发麻的眼皮上,在她眼周绕了一圈,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祈随安转了转眼珠。
“醒了?”女人这才开口,是童羡初的声音,混在吹风中,“别又睡过去,先把药喝了再睡。”
药?
祈随安费力睁开眼。
看见那穿碎花睡衣的女人果真把吹风放下,站起来,在桌边,撕了个袋装的东西,倒在白瓷杯里,又用旁边的开水瓶倒了开水进去。
药味飘散开来,祈随安觉得自己喉咙裂得发痛,“我们没死?”
童羡初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一眼睡一觉起来变糊涂了的祈随安,把药端过来,忽然就笑了起来,“怎么?你就这么想和我死在一块?”
声音嘶哑,可话里的揶揄却抵挡不住,甚至还故意加了一句,“祈医生?”
祈随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她嗅着那难闻的药香,很勉强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后背和手背的痛都漫天彻地地弥漫上来,她都忍着,忍得脸色惨白也不吭声。
在周围环境打量了一圈
这是一个很小很狭窄的房间,光线也昏暗,开了灯像是没有开,一扇小窗户铺了层黄黄的灰。
房间里堆了很多杂物,米面粮油,洗发膏沐浴露,她躺着的这张床能三边都靠着墙,那这房间宽度差不多也就才两米,床上铺着的是很老式的麻将凉席,床板很硬。
而她自己身上,也穿着相似的碎花睡衣。
这是在哪儿?是谁的衣服?
没等她继续往下想,一勺药直冲冲地喂了过来,热的,倒是不烫,应该是被童羡初吹凉了,但很苦。
苦到祈随安趴到床边全都呛了出来。
一时之间没忍住,后果就是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她的下巴,衣领,包括地板,以及童羡初的手,都被溅得湿浸浸的。
“抱歉。”
意识到自己酿成的事故,祈随安第一时间道歉,然后又撑坐起来,十分疲劳地靠在墙边,伸了手想去接药,
“还是我自己来吧。”
童羡初手一移,不让她接药。
但也没说话。
只是将药放了,从旁边那摆着的卷纸上抽了几节,脸上没什么嫌弃的表情,给她擦了脸,擦了下巴,又擦自己的手,最后又重新端起药来,给她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小心点喝,别遇上暴风雨大难不死,最后还被药呛死了。”
祈随安沉默着接了药,苦涩的冲剂顺着喉管滑落,她不由得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药?”
“毒药。”童羡初还是那般语出惊人,给她擦了擦唇边淌下来的药汁,不太温柔,“喝下去就肝胆破裂,让我好挖你的心。”
然后又喂了一勺过来,挑眉看向她。
祈随安被女人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无奈,但也还是没停顿,接下了童羡初口中的毒药。
吞下去。
她不禁皱了皱眉,这药怎么越喝越苦?
“怎么了?”刚刚还说是毒药、亲口喂给她说要让她肝胆破裂的女人,看见她突然皱紧的眉心,又绷紧下巴凑过来,掌心贴在她头顶,“哪里不舒服?”
“苦。”
“什么?”童羡初错愕。
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祈随安有些难为情,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再说了。
“你是说苦?”童羡初又问了一遍,她怀疑地盯着之前这个给自己灌黑咖啡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人。
祈随安放弃式地,“嗯”了声。
“但我刚刚就看过,这里没有糖。”童羡初沉默片刻,跟哄小孩似的,“忍着点喝完,行吗?”
“行。”
祈随安点头,她没有那么矫情,不至于药苦了点就喝不下去。
还想跟童羡初解释下这件事。
不是怕苦,只是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