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她多想给出回应。
但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肺被憋得快要炸掉,喉咙火辣辣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挤胀掉。
试了十几次,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这次真的是必死无疑了。但她不害怕,不渴望生,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解脱,觉得释然,觉得这一刻竟然真的就快来临。只是可惜,可惜她连累了童羡初。
可惜,童羡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可惜,童羡初和她太像了。
但她从来不知道人在濒死之时的意识可以持续这么久,她一直没有彻底昏过去,一直还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些什么,听到她喊她。
感觉她们真的游到了岸边,意识反反复复,模糊又清晰,她感觉到自己背部似乎躺在了湿浸浸的礁石上,有海浪冲着她的四肢。
而那道一直呼唤着她的声音却消失了。
太空无限缩小,她彷徨无措地站在那颗寂寥星球上咳嗽起来,佝偻着腰,有水挤压着她的器官,她正努力从自己的身体中发出声音来
“童羡初!”
她突然惊醒,咳出几口海水,喉咙泡得发胀,然后发现自己真的躺在礁石上,而海浪正在她面前凶险翻滚。
“童羡初”
咳嗽不停,不断有水从她喉咙里挤压出来,像瀑布般泄出来。
祈随安竭力从礁石上爬坐起来,头昏脑涨,腿软手麻,眼前还是黑得可怕。
闭一下眼再睁眼时会稍微清晰一下,不过只过两三秒钟又会重新变黑。
失去意识的前兆。
但她不知怎么,始终憋着一口气,没晕过去。
就一直这样,睁眼,闭眼。
实在不行了,就使劲按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来让那种尖锐的疼痛感使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在偌大的礁石群中,搜寻着童羡初的身影。
也真的搜寻到了。
事实上,童羡初就躺在离她不远的礁石上,还是那袭黑裙,整个人湿浸浸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童羡初”
祈随安连滚带爬,用最大的力气往那边奔过去。
途中手和脚都被石子刮出伤痕,中途还有一次眼前发黑摔在了地上,额角被刮了一下,有液体被雨水冲刷着滑落下来。
但她很快又爬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
“童羡初!”
她终于走近,但躺在礁石上的女人并没有给出她任何回应,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在礁石上。
“童羡初!”
她去拍童羡初的脸,凉得可怕,像死人那般冒着凉意。
拍了两下,她手上还沾了大片的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童羡初的。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
沾在她手上,站在童羡初脸上,耳朵上,颈下。她只不过拍了几下而已,童羡初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心肺复苏。
祈随安咬紧臼齿,口腔中漫出血腥味,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清醒。
佝偻着腰,让自己跪坐在地上节省力气,然后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需要极强的频率,一分钟超过一百次,要抢快抢时间。
她手背上不断有血渗透出来,但她几乎看不见那血的颜色,视野之内的所有事物都黑漆漆的。
她只能闭眼,睁眼,注视着童羡初死气沉沉的脸庞,乞求对方能突然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但童羡初始终没有。
祈随安一直坚持着,逼迫自己维持冷静,疯狂地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
不断有雨有水从她眼皮上滴落,几乎让她发黑的视野也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这几乎变成了一种完全机械的动作。
“童羡初。”
不知是第几次唇贴唇。
那一刻她终于喊出童羡初的名字,有很多液体顺着她的脸滑落下来,雨水,海水,汗水,还有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全部都混成血水,浓得像地狱。
“童羡初。”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看不到任何事物,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躯干被抽空的人,只能麻木的,反复的,做着同一个动作。
只在唇贴唇的那一刻才会有一点实感。
清醒的大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麻木和机械的举动,始终下达不了更冷静更理智的指令,只会溢出一种悲凉和哀戚的情绪。
“你不要死。”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到她的唇上,最后,她完全失了力,几乎是砸在了童羡初脸上。
她用唇贴住童羡初的唇,拼了命地给童羡初渡气,咸湿的眼泪也流进了童羡初的口腔。
眼泪流得越来越多。
她极为难受地佝偻着腰,极为茫然,也极为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由眼泪做成的人。
最后一次,她将唇贴在童羡初唇上,湿润和温软同时袭来,她十分费力,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不要一个人死。”
话落,发烫的眼泪再次溢出来。
而原本是单方面渡气的人工呼吸,忽然变成了才呛出来的水,忽然变成了有来有往的吻。
那一刻祈随安极为茫然。
耳边海风席卷,喷洒而来的海浪冲刷着她的脸,她的后颈突然被死死按住。
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钻进了她的口腔里,顺着喉咙而下,裹住了她的所有器官,胃,肺,心脏……
她迷茫间费力睁眼,童羡初的脸在她面前变得极为模糊。
只有这个吻是实实在在的。
她尝试着回应。
然后,童羡初突然将她推开。
她软绵绵地倒在了礁石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礁石,然后听到童羡初疯狂地咳嗽几声,疯狂地呛水出来。
想说些什么。
但还来不及
下一秒,在旁边的童羡初忽然又压上来,身上淋着血水和雨水,然后再次吻上她。
吻和雨是同时而来的,还混着血腥味,以及眼泪,凉过之后,是温的,然后逐渐变成热,变得烫人。
要在脸上,在呼吸里,烫出一个个洞来。
她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像海妖。却又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海妖。
童羡初的头发散在她脸上,祈随安昏昏沉沉间睁眼,还有风刮在耳边,特别响。
她轻轻拨开童羡初的发,才感觉这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
不知为何,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还能看见那艘巨大的春天号,崭新的模样,朝她们开过来,越开越近,好像逐渐要从她们身上碾过去,把她们碾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她突然开始不知所措。恍惚间又想起了何医生对她的评价。
底色悲凉,在发现自己沉浸其中的时候会迅速抽离,选择当一个旁观者。
而童羡初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不安和焦躁,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安抚她,悬在她上空,睫毛刮过她的鼻梁,眼睑,往她脸上,她口腔里淌着水。
不知道亲了多久,直到这个吻再也持续不下去,两个人的肺都快要直接炸掉。
童羡初终于放开她,踉跄间软绵绵地倒在一旁,但手还是搭在她脸上。
祈随安也咳嗽着,将自己身体内那些残留的海水全都咳了出来。
两个人都大口呼吸,发了疯地咳嗽着。
能包容一切,却不能包容自己的欲望,包括爱,死亡和性。
如释重负,劫后余生。
她听到童羡初忽然笑,并且十分笃定,像说出一个仿佛已经被上帝盖棺定论的事实,
“祈随安,你爱我。”
除非一击毙命。
第54章 「一击毙命」
“祈随安, 你爱我。”
童羡初的语气太笃定了。
听起来每个字都像钉子被锤进骨骼,两个人的骨骼,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开。
甚至说完。
童羡初就倒在地上眯着眼, 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脸, 却极为畅快地笑起来,笑得地面和雨水都变成膨胀快活的湖泊。
不像死里逃生, 像如愿以偿。
但她也没指望
祈随安听了这句话之后能倏地恍然大悟, 声嘶力竭地在大雨中对她说些“对, 我就是爱你,爱到没了你我一个人不能活, 爱到为你生为你死爱到骨子里都是你心脏中央只剩下你”那种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