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但这话听起来特别像童羡初以前跟她说过的。


    于是她又只能沉默。


    反而是童羡初,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在窄小房间里萦绕着,显得特别悱恻。


    然后祈随安听见她带着笑意问,“祈随安,你是不是现在喝药也要加半勺糖。”


    在春天号上,第一晚,她也问过她许多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抽甜的烟,为什么是万宝路……


    当时,她问完之后,却又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答案。因为她害怕她说出来的,是她不想要的答案。


    但如今,离开春天号,再度问出类似的问题,她却不害怕也不好奇答案了,因为她极为笃定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你忘不掉我。”


    一击毙命。


    又来了。


    祈随安不说话,黑漆漆的眉眼盯着童羡初看,和以前一样平静,却又分明多出几分无可奈何来。


    她对她没有办法。


    直到童羡初又将药喂过来,她十分配合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剂吞入喉咙。


    “祈医生,”


    她听到童羡初喊她,茫然间抬眼望去,女人眉眼间带着极为愉悦的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乖得像新生出来的婴儿。”


    她简直像是捏住了她的命门。


    尤其张扬。


    也像个得了珍贵糖果的小孩。


    祈随安顿了片刻,“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那我现在说了。”童羡初垂下眼瞥她,“我相信你从今以后会记得的。”


    太嚣张了。


    祈随安平静地想,怎么一觉醒来她突然就落了下风?但出乎意料她不恼,苦涩的药在口腔中弥漫,她昏昏沉沉地,没由来地笑一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童羡初眯了眯眼,似乎是对她的配合表示怀疑。但到底是没继续说什么,只继续给她喂着药。


    喂完了药。


    摸了摸她的头发,呢喃了一句,“干了。”


    然后就直接上了床。


    躺在她旁边,紧紧抱着她,鼻尖埋进她的肩窝,依恋性质地说,


    “那就陪我再睡一会吧。”


    那时祈随安已经又昏昏噩噩起来。


    按理来说,如此陌生的环境她不应该放松警惕,但当童羡初从背后抱住她,手横在她心脏中央的那一刻,她竟然觉得异常放松。


    真就这样睡了过去。


    -


    片刻之后,卷帘门拉开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瓢泼大雨中,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来,还伴着一道语速尤其快的女声,


    “菜市场今天没人,基本都没开门,我跑到另一家大一点的,才有几家店开了门,买到块大棒骨,加点萝卜玉米炖个汤,你们”


    来人的声音断在了房间门口。


    这是个中年妇人,她穿着雨衣,护着雨衣下刚买来的菜,身上还有水湿漉漉地往下滴,她看着床上那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失了神。


    两个人像是睡熟了,紧紧抱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的骨头抽出来安在自己身上那样紧,就算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反应。


    就像她昨晚上刚捡到这两个人时一样。


    两个女人怎么会抱得那样紧呢?还受那么严重的伤,她给她们换衣服,还看见其中一个胸口也有伤。


    像……像……


    她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差点咬了舌头,步子瞬间不敢迈动了。


    停了好久,雨衣上的水都不滴了,她仓皇间回过神来,将手中拎着的大袋小袋的菜放下来。


    准备去那公用的厨房收拾。


    但又回头。


    看见祈随安那睡得正熟的脸,搓了搓手,鬼使神差地,就想去摸一摸。


    但一伸出去,又发现自己手也是湿的。


    特别懊恼地收了回来。


    在黑暗中停了会,转身又往厨房去了。


    -


    祈随安是在炒菜声中醒来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有规律,不算吵,听上去还能让人更不愿意醒来,更加觉得安心。


    但再眯几眼,就能闻见那空气中飘荡着的饭菜香气,高压锅松气中隐约可见的骨头汤,还在爆炒的醋溜土豆丝,被大火呛过的空心菜……


    祈随安迷迷糊糊间睁开眼。


    颈下出了汗,黏黏腻腻的,像一个尤其朦胧的夏日午后,能感觉到童羡初还正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手搭在她身上,呼吸均匀。


    睡得挺熟的。


    祈随安安下了心。


    那锅铲声又飘进了耳朵里


    祈随安四处望了望,果然就看到,这小房间有扇门,门前是几节木做的阶梯,供人爬上去。


    门虚掩着,锅铲声和香气都是从那边传过来的。门那边有什么?


    祈随安费力地从床上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童羡初的手放下来,手脚都有些发麻,她缓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地往那扇门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在门后,透过门缝去看


    门后是一个厨房,或许说原本是供二楼三楼通过的走廊,被改成了厨房,收拾得挺干净。有个妇人在其中忙忙碌碌,嘴里还哼着歌,歌词听不清。


    但能看清,是卢柳。


    祈随安在那门缝间站了一会,又坐回来,坐到床边,不发一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但能听到那厨房中的锅铲声逐渐慢下来,也能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这小房间内还有个出口,那原本应该有张门,但没安,就是空的,只用塑料布虚虚挡着


    从那里走出去,就是半拉着卷帘门的理发店了。


    祈随安沉默着。


    觉得迷茫极了。


    怎么她一醒过来就到了卢柳这里?不是应该在不冻岛吗?


    对了,最后她选取了一片无人海域,她们的路线也早已经被改过,所以她最后费尽力气爬到的岸边,竟然是勒港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身后的人醒了,迷迷怔怔间摸到她的手,呼出一口气,然后像没有骨头似的,攀到她的后背,蛇一般抱住她。


    头发和她的缠在一起,脸贴在她脸侧,温热,瑟缩,实实在在的体温。


    “你看见她了?”她对她说。


    “嗯。”祈随安手撑在床板两侧,绷得很紧,被包过的手背又渗出淡淡的血迹,“看见了。”


    童羡初也看见了。


    她看见了祈随安此刻的彷徨和迷乱,也看见了祈随安血迹斑斑仍用力按着床沿的手。


    “松手。”


    她去握住祈随安的手,几乎是强硬地说。


    祈随安这个人特别倔,有目共睹。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祈随安却特别听她的话,被她一说,真也就松开了手,被她虚虚地握在手里,笑了一下,


    “我们竟然回了勒港?”


    “原本我也不知道。”童羡初查看祈随安的手,发现其中没有继续渗血,才稍微放下心,去吻了吻祈随安的头发,那上面有极为淡让人极为放松的香气,让她觉得戒不掉,


    “也是醒过来之后才看见她,我比你醒得早一点,才知道,是她去那边买理发用品才看见了我们两个倒在那里,然后把我们带了回来。”


    一个人,将她们两个带了回来。


    童羡初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自己一醒来就看见了卢柳,而卢柳当时正在盯着祈随安看,双目通红,但不知道她醒了,还偷偷抹了抹眼泪。


    为什么呢?


    明明是你不要她,不认她,不想让她打扰你如今的生活,现在看到她血淋淋的模样却又要为她流眼泪。


    同样的问题她也想问叶美玲。


    不过,这都不重要。


    即便她看见了卢柳的眼泪,即便是卢柳将她们两个带了回来。但童羡初仍然只在乎祈随安,她抱紧祈随安,将下巴搭在祈随安肩上,“你要是不想看见她,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完全不在乎卢柳是她们两个的救命恩人。反正她从来不讲恩情和道德。


    “不用。”祈随安低着脸,说出了令童羡初有些意外的答案,“我从来都不讨厌她。”


    “你不恨她?”童羡初似乎不能理解。


    “不。”祈随安摇了摇头,又侧脸瞥向童羡初,轻笑,“没必要因为一个这么简单的理由去恨一个人。”


    这么简单的理由?


    这件事怎么会被祈随安说得那么轻松?


    童羡初动了动唇。


    她相信祈随安心中的苦楚从来不像她表现得那样波澜无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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