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后悔的事情?”


    许是那定时器上的时间越逼越近,祈随安突然开始回忆起自己那三十多年的人生来,很多个人,李清修女,姜长情,林世姿,黎生生,还有……此时此刻在她身边的童羡初。她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真没什么后悔的事,“那你呢?”


    “我有。”童羡初比她回答得要干脆得多。


    “什么?”


    恍惚间祈随安问了一句。


    然后,肩上一轻。她看到童羡初从她肩上抬起脸来,背对着控制室内的灯光,眉眼漆黑,


    “我最后悔没能和你做过。”


    祈随安哑然。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童羡初的想法。


    然而童羡初却也没让她多想,看一眼已经只剩下十九分钟的定时器,忽然就翻身过来,目光变深,似是一场邀请。


    一场发生在炸弹轮船上,九死一生境地下的邀请。


    不会有比这更荒唐的状况了。


    不知道如果真这样做了,发现她们的人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祈随安被童羡初用力地凝视着,有些失神地想。


    童羡初抓住了她不合时宜的失神,直接伸手过来,捧住她的下颌,拇指在她颧骨周围刮了刮,


    “你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很疯狂……”祈随安低眼笑笑,接着把自己一直戴着的眼镜摘下来,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摇头,“还是算了吧。”


    再抬眼


    四目相撞,呼吸发酵。


    “竟然还有事情能让祈医生觉得疯狂?”


    童羡初主动搂紧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压下来,原本她以为会有一个疯狂的吻,像之前的每一次吻一样。但是没有。


    童羡初只是注视着她,那眼底似乎有无限的、从来不属于童羡初的柔情和眷恋。


    然后,她轻轻将头抵在了她的额头。


    鬓发粘在脸上,太阳穴、鼻骨,眉弓……全都是对方的呼吸和乱发。贴在一起的骨骼很硬,皮肤刚开始很凉,后来变得温热,变烫,不知从何处来的海风刮过她们,将她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头顶闪烁的救急红灯映在她们的颧骨,如同末世劈天盖地的一场火。


    的确,她们已经做过许多疯狂的事情。但如今看来,任何事都不比现在


    在炸弹的倒数计时面前,整齐地穿白衬衫和黑裙,头抵着头,互相依偎。


    哪怕有可能赴死,却也从不孤独。


    “我……”祈随安动了动喉咙,将童羡初的呼吸全都吞进肺里。


    刚吐出一个字,许久没有过信号的联络板突然闪烁了一下,跑出来一句


    “炸弹是假的。”


    夹杂着电波信号,有些卡顿。


    但还是能让两人在黑暗中所有的情欲消失,对视的眼中只剩下讶然。


    大概是不知道她们在这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得到回应。那边的海警又重复了一遍,


    “打威胁电话的人已经抓到了,他跟我们承认炸弹是假的,只是想让……想让童小姐吃吃苦头。”


    “但为了避免有可能有隐藏的危险状况,你们两位最好还是尽快下船,离开附近海域,等我们登船解除所有危险。”


    -


    一月二十四号晚,炸弹定时时间大致结束,未知的海平面开始下雨,她们在二十分钟前登上救生艇,穿上救生衣,在风雨中奔逃。


    谁也没想到,最后炸弹竟然是假的,这该有多荒唐。


    在劫后余生的喜悦散去后。


    她们登上船,两个人突然都沉默,像刚刚在春天号上发生的一起都变作了假,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要去哪里?不知道。


    她们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在哪里。


    只能将刚刚游轮系统中所设定的离附近陆地最近的一条路线抄下来,然后按着救生艇上的指南针一路奔逃。


    如今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陆地灯光,祈随安松了口气,不过能看到和要开过去彻底放松警惕到底是两个概念。


    雨开始变大了,滂沱,冲刷着她们两个疲累而在今夜不停奔波的身躯。


    童羡初从上船就开始抽烟。


    她没有管自己已经戒烟许久,情绪的大开大合让她需要些物质来安抚。


    但只抽了一口,雨就开始开始下大,像上帝的警告和惩罚,烟被浇了个透,再也燃不起。


    于是她开始吃比巴卜。


    并且时不时看一眼祈随安。等祈随安看过去,她又收回视线去眺望海面。


    太累了。


    祈随安止不住地想。


    即便能看到不远处小城灯塔的灯光,她也觉得整个人像是已经丢了半条命,雨点不要命地砸落在她眼皮上,让她险些睁不开眼。


    这不是在海上驶行的安全状况。


    此处海域的天气状况不是很好,风雨来袭,雷电交加。


    海面摇晃,海浪翻滚,疯狂地冲撞着她们的救生艇。


    才逃过一劫,又马上陷入另外的危险,祈随安一路只能咬牙撑着。


    现在终于快到陆地。


    她也脱了力,去看童羡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童羡初上船之后也没有说过话,只是沉默着。


    海平面仍黑得可怕。


    只有她们的照明灯孤独地透着亮,映着两张淋了雨湿漉漉的脸庞。


    又一个海浪泼过来,祈随安控制着船顺利通过,然后又去看童羡初,想说些什么,


    “童”


    但只是刚出口一个字。


    后面的“羡初”被吞在喉咙里,童羡初在那一刻回过头,带着一种类似于迷惘的眼神望向她,巨大的黑色海浪从童羡初背后的可视玻璃掀过来


    祈随安整个人都猛地向前奔去。


    用力抓住了童羡初的手。


    那一刻实实在在的脉搏跳动,不知为何她看到海浪翻滚竟然松了口气。


    船还是翻了。


    大量海水迅速淹进来,船神剧烈摇晃,接着是天旋地转,整艘船都掉了个个。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震动。


    祈随安被偌大的海浪撞出了船舱外,紧握着的手也被巨大的力道冲击下滑落


    她憋足一口气,在水下努力睁眼,深蓝色海水里模糊不清,但勉强能看到童羡初的身影,对方似乎正在朝她游过来。


    肺部储存氧气越来越少。


    手背上的墨绿丝带被海水解开,飘在大片的蓝中,带出鲜红的血。伤口处传来咸湿海水往里面渗透的刺痛,似乎还连着肺,越来越痛。


    她咬着牙,努力去抓童羡初朝她伸过来的手。但水下视野浑浊不清,风雨没停,于是她摸了几下都悬空,伤口被海水浸染到几乎破裂,肺也几乎被炸掉,而就在那时


    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她感觉到自己救生衣衣领正在被勒着,整个人正在往上浮,被带着。


    “哗啦”


    终于浮出海面。


    肺部侵入大片新鲜空气,又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雨水冲刷着。


    连着呛了几口水,祈随安难受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撑扶着,攥住,往陆地的方向去游。


    “你疯了!”


    雨水不要命地下着,和海水翻滚在一起,模糊间她听见童羡初的声音,砸进她的耳朵里。


    “不会游泳还想着救人?”


    听起来活生生的。


    祈随安又呛了几口水,但救生衣的浮力似乎让她能够略微轻松些,她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撞散架似的,却还是笑了一下。


    “笑?”童羡初的声音混在海水雨水里,像是挺急的,“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笑?”


    她不让她笑。


    祈随安模糊间睁开眼,去看将她拉得紧紧的童羡初看不到脸,只能看到童羡初飘在海里的黑色裙袂,像海鱼,贴在她腿边,亲吻着她。


    她摸了摸那片裙袂。


    很软,很柔,她连着咳嗽几声,又笑起来。


    “你别说话,我不会放开你一个人逃命。”童羡初的声音听起来没刚刚大了,变得更模糊,“你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祈随安昏昏沉沉,眼皮再也抬不起,眼前一切都是黑的,只有手中那片黑色裙袂是实实在在的。她没有力气说话,哪怕又有一个海浪翻过去


    她和童羡初又同时陷入海水中。


    然后再次浮起来。


    这时她的意识已经浑噩,像是已经飘到遥远的太空中,奇怪,甚至慢慢地,已经听不到海浪声,听不到雨声,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有人在拼了命地喊她,


    “祈随安,你说话!你说话!”


    那声音隔得特别远,像是从另一颗星球传过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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