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祈随安精疲力尽地弯下腰来,喘了几口气,汗淌下来刺得她不得不眯眼。
盲女停在她两米开外,两只手展开来,似乎想要摸索她的踪影,“要帮忙吗?”
她连喘了几口气。
极为勉强地直起腰来,睁开眼睛,然后仰了仰头,吐出一口气。
又有一声鸣笛。
接着,她下定决心,飞速走到盲女身边,拽住盲女的手,感受到盲女那瞬间的后缩,她沉着声音说,
“不要怕,我带你去救生艇。”
她二话不说,直接将盲女背了起来,背稳后,盲女紧紧箍住她的脖颈,她咬紧了牙,匆匆往救生艇的方向走去,但还是遥遥地对着门里喊了一句,
“我不会走,我一定会再回来!”
“啪嗒”
门打开了,是童羡初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着祈随安越缩越小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声尤其哀戚,最后化为颓唐的呢喃,
“祈随安,你不要后悔。”
第53章 「完美出场」
在祈随安背着人离开后, 童羡初靠坐在控制室门边,在那散落一地的比巴卜中,将所有的西瓜味挑选出来。
挑到第五颗的时候, 她听到一声救生艇起航的汽笛
尖锐, 凄厉。
这是最后一艘驶离春天号的救生艇,童羡初有数过。然后她想, 祈随安到底有没有抓住最后一次离开她身边的机会。
接着, 就是长达五六分钟的死寂。
一艘巨大的游轮上停在黑沉沉的海平面, 所有电力系统中的照明设备出于应急性而迅速关闭,除了控制室还保有应急灯光, 整艘船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种感觉挺可怖的,仿佛一个人的魂被困在寂寥太空中, 独自面对庞然大物。
定时器的荧红色光芒微弱闪烁着, 与她联络过的海警时不时从控制室的联络系统中询问她船内逃生状况, 有时信号变差,传过来的声音就会卡顿, 犹如被海鬼吞噬。
然后她想, 祈随安还是不要再回来了吧。其实这种想法发生在她身上很荒谬。
她有无数次都想过与其活着互相折磨对方, 纠结一个虚无缥缈的“爱”字, 还不如和祈随安一块死了, 还能被不知真相的人以为她们是殉情。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活成了郁百兰。
也没想过,这种时候她竟然突然想起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好歹也是她过了十多年的生日, 上帝欠了她十多年的生日愿望都没有仔细聆听过。
于是她许愿,开始乞求上帝。
她不贪心, 没有许让春天号平安脱险那么宏大的心愿。只是许下一个很平凡很微小的心愿
希望祈随安这次能够自私一点,登上最后一艘救生艇, 离开她身边。
她没想到最后她也会许这种心愿。
但上帝果然是个聋子,听不见她的愿望。
没过多久,廊道另一边就传来脚步声。她刚开始觉得是这艘孤船上太安静,以至于她产生幻听。
直到这阵脚步声走得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最后快到达她身边时,却又十分克制,放慢许多。
控制室的灯光闪烁,如同末世片。
一个人慢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白衬衫,黑西裤,帆布鞋,手背上绑好的墨绿色丝带……
她想这次祈医生终于有了个完美出场,美丽到不可方物。
像天外来客,祈随安轻轻喘着有些不均匀的气,坐在她身边,看她把挑选出来的西瓜味比巴卜堆成一个小山堆,忽然笑了,
“早知道就都买西瓜味的了。”
“你不是知道吗?”童羡初也累了,不想再和祈随安玩那种我先死你再死的游戏,而是将自己的头轻轻倒在祈随安肩上,“我最喜欢西瓜味。”
跑上跑下,祈随安出了不少汗,整个人暖融融的,闻起来像被烤得恰到好处的橘子。
“这么多天过去了,”祈随安像是也累了,顺势将头靠在了她头上,濡湿了的头发和她的粘连在一起,隔着彼此汗津津的脸,纠缠不清,“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祈医生倒是一个用情至深的人。”童羡初说,能明显感觉到祈随安的背脊僵了一下,“这么久了,还是一成不变的喜欢穿白衬衫。”
“习惯了。”祈随安说。
这句话过后,两个人都沉默。
其实这种时候完全不适合寒暄发出滴滴声的定时器,时不时从海警那边传过来的电波信号,还有两颗疲软中平稳跳动的心脏……都在提醒着她们,这是一场岌岌可危的倒数计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海域磁场出了问题,海警那边信号不佳,在卡顿中说已经在尽量赶过来。
并且希望她们继续将船往无人海域中开,如果定时器倒数十五分钟内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消息或者信号,请她们乘坐救生艇马上离开。
游轮配备的是最高级别的自动航行设备,但仍然需要人为操控一些按钮和方向,经过海警指示,祈随安撑坐起来,将目的地设置为了一片无人海域。
游轮继续航行,破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祈随安看着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好一会,又重新回到童羡初身边,靠在门边坐下,偶尔去瞥几眼船有没有按照规定方向开。
短暂沉默过后,童羡初问,“所有人都走了吗?”
祈随安“嗯”了一声,
“刚刚我送她下去的时候,有人请点过乘客名单,现在船上只有我和你了。”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听到祈随安回答,童羡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飘飘悠悠的,在廊道上回响,尤其明显。
听到她笑,祈随安先是愣了一秒,但之后,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起来。
笑声缠绕在一块,重叠,又散开。她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笑得这么开心过。
等笑完了,童羡初又往祈随安肩窝里缩了缩,声音很轻地问,
“你说我们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明天澳都所有的报纸上都会发表一则新闻,”祈随安还是那样说,
“春天号再起航,两个不要命的女人在一场爆炸中殉了情。很多人都喜欢看这样的故事。”
那瞬间,童羡初仿佛又闻见了祈随安身上的味道
还是像阳光普照,像沉默植物,也像睡火山顶上那一点碎的、白的雪。
“爆炸时她们穿戴整齐?”童羡初眼梢挂笑,看祈随安的白衬衫。
“也许刚参加过一场宴会?”祈随安眯着眼,看童羡初身上那袭繁重的黑礼服裙。
然后两个人又突然笑起来。
不是勉强,不是刻意,而是一种释然,以及真心实意的笑。
貌似死亡也终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突然也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童羡初倒在祈随安肩上,喃喃地说,
“一艘几百人的游轮,最后只死了我们两个,死之前还穿着礼服,不知道哪些媒体能编出多少个故事来,但听起来就不一般。他们会说我们很相配。”
“这么大的炸弹。”祈随安叹了口气,“估计我们会直接炸成碎片,没人能看见我们生前是不是穿着礼服。”
“至少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穿着整齐漂亮的礼服一块等死。”童羡初的声音在空荡廊道中显得尤其清晰,
“而且,要是真炸成了碎片,那我们的血肉估计也能融在一块,沉到海里,飘着,散着,最后来寻我们的人,把我们捞起来放在一块,还分不清谁是谁,最后都只能装在一个骨灰罐里,真挺好的。”
这番话被童羡初说得稀疏平常,不像玩笑,像她心底真的这么想。
习惯了童羡初的惊世骇俗,但听到这一番话,祈随安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后,她觉得自己没办法说最有可能的结局是两个人都尸骨无存,碎肉被海底生物腐朽得干干净净。也许她这么说,童羡初没准觉得这种结果比被捞起来好。
于是她只笑了一下,很无奈地说一句,“童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挺可怕的。”
“这个时候不是最适合互诉衷肠吗?”童羡初也倒在她肩上笑,“你就没有什么憋了很久的心里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
“不知道。”童羡初说,“但一般电影里都这么演,人快死之前不都会有遗憾吗?”
听到童羡初这么说,尽管她们并没有面临着必死无疑的境地,但祈随安还真的思忖片刻,过不久,她瞥一眼还剩下二十三分钟的定时器,摇了摇头,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对童羡初说的话,做的事。她至今都从来没有过后悔。所以即便到了生死边缘,她仍然没觉得有什么遗憾。
“那我来说吧。”童羡初主动开了口,“你知道吗,其实叶美玲就是在这一天把我从勒港接到澳都的。”
“所以这一天,其实也差不多真的等同于我的生日。”
“所以对我来说,万一能死在这一天,其实也挺好的,有你,有春天号,对我来说真的挺有意思的。”
童羡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到祈随安的耳朵里,反复诉说着她可以接受最差的结局。到最后,落到了一句,
“祈随安,你怕吗?”
祈随安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时此刻的这种心情,莫名的,她觉得很平静,也很茫然,甚至还不如童羡初将她关在门外时的情绪激动。
也许她可能真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一颗空的心,死亡在她面前也仍旧不值得恐惧。那她最害怕什么?她没能想出来。
但人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境地时,总归是怕的,于是,她说,“挺怕的。”
“是,没有谁不会害怕。”
“你也害怕?”
童羡初不回答,只是静静和她坐在黑暗和亮光的交界处,忽然又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等一下我们真的会死掉,这是你生命最后的仅剩时刻……”
摸了摸她被丝带裹住的手背,“你真的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