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祈随安不发一言,手虚虚地垂下来。
童羡初眼睁睁看着她手背上有血一点点淌下来,啪嗒,啪嗒,滴在脚边。慌乱之下她去捞祈随安的手,却又被祈随安一躲。
“祈随安!”眼看着祈随安的手又要撞到墙面,童羡初慌乱间直接上前。
将祈随安整个人直接推开。
接着沉眸盯着祈随安漆黑的眼睛,“你疯了!?”
大概是情绪太过激动,后面这句声音嘶得几乎听不见。
祈随安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拉在掌心里,鲜血交融,她觉得童羡初才是那个不可思议的人,
“你为什么不和所有人一块走?”
“这是我的春天号!”童羡初这句话几乎是从嗓子里被劈出来的,头发被吹进来的海风刮起来,像成了魔的鬼魅。
她知道祈随安现在肯定觉得她鬼迷心窍,竟然为了条船不要命,也知道如果不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祈随安肯定不会走。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只要你想,还可以有很多艘春天号。”祈随安反手过来握着她的手,空气正在持续升温,但两只手都凉得可怕,仿佛血液都被冻了起来,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她,“只要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可以答应你”
“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配合拆弹。”童羡初打断了她的话。
接着,她将自己头上缠绕着的发带扯下来,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给祈随安包住鲜血淋漓的手,却始终不抬头去望祈随安的眼睛,声音疲倦得像是经历过一场战斗,
“你看见了,船上的炸弹,我不知道它从哪里,也不知道它是被谁带进来,怎么带进来的,但事实上现在它已经在了。我只知道这是我的春天号,毫无疑问这是冲着我来的,既然最开始是我想去一次春天,是我出于私心重开了这艘船,是我让人不知道钻什么空子把炸弹安在了我的船上,那么我就得负责。”
“现在所有人都得尽快离开这片海域,距离这里最近的海警和拆弹专家正在乘坐直升机赶过来,但我刚刚才知道,原来我们从今天下午起就已经偏离了航线,到现在,已经离他们太远了。”
“附近有村庄,还有码头渔民,如果炸弹威力过大,很有可能会伤及无辜。这是特殊情况,万一他们时间来不及,没办法在时间限期内赶到这里,那么在紧急情况下也最好能有个人在船上和他们远程配合拆弹。”
说到这里,童羡初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定时器正在发出倒数计时的“滴滴”声。
绕是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平白无故遇见这种危机生命的事,童羡初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手脚发麻,呼吸也变得困难,甚至都有些站不住,也有些握不住祈随安的手,
“祈随安你知道吗?”
“别说了,你别说了”
“这是我的春天号。”童羡初再一次强调,语气却平缓下来,
“我十四岁时被它从勒港接到澳都,有了第二次生命,成为了现在的童羡初,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做梦都想拥有它,你不知道像我这种人,拥有一艘可以随时开往春天的船是什么意义。”
“我没想到如今我真的拥有了它,所以如果最后春天号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保护它,哪怕是必须要有一个人见证它彻底死去,那也不是才第一次登上这艘船的船员,不是船长,不是其他任何无关无辜的人,一定非我不可!”
“只是我没想过,花了这么多力气……”
说到这里,童羡初呼出一口冰冷的气体,语气像嘲讽,像悲戚,
“最终它还是开不到春天。”
祈随安握紧她的手,手背仍然有血从柔软包裹住她的发带中渗出来。
信息太多,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劝童羡初不要做那一个人也没有什么用。
她望一眼控制室内正在倒数计时的定时器,又望一眼船外甲板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的人影,已经有装满了的救生艇开始驶离她的视野。
还过两三分钟,所有人就都能上船。
那时所有救生艇便会以最快的速度驶离爆炸范围。
也就是说。
祈随安还有两三分钟时间,劝童羡初跟她一起离开,任由春天号被抛弃在这里,做一艘在百年后被发掘出来残骸中装着一罐比巴卜的沉船。
“祈随安你听我说。”
但似乎是料到她在想什么,童羡初却主动开了口,将她的脸扶正,掌心的汗粘在她脸上,无比用力地迫切地望着她,
“如果船上没有一个人与海警进行配合,也许可能会造成周围海域的生物伤亡,我能留下来,是因为他们正在尽力赶过来,也因为现在还不到真正紧急时刻,真到了必要时候,他们不会让我留在这里,一定会让我弃船离开。”
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人留下来了。祈随安十分平静地想。
但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傻。”童羡初不知道祈随安的沉默究竟代表什么,她只能强迫自己缓下来,然后盯着祈随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先跟所有人一起走,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会回来找你,有很多事情你都还没有给我答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仍旧在颤抖,捧着祈随安脸庞的手也在颤抖。
然后极为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也不会那么轻易认输,总之你欠我的,我一定会讨回来。”
像是在惧怕些什么,也像是在忍耐些什么。没过多久,童羡初又像是忍不住了,猛地将祈随安压在门边,猛地吻了上来
彼时轮船外又出一声鸣笛,那是又有一艘救生艇人员上满离开春天号的信号。
比起上一个吻。
这个吻更加短暂,更乱,更用力,后来不知是伴着谁的眼泪,一触即散。直到又一艘救生艇离开,凄厉的鸣笛声再次响起。
童羡初迅速从眷恋中抽离,她将祈随安狠狠从自己身边推开,脸庞上映着凄厉的红光,
“别忘了,你还欠我生日礼物没有送。”
那一推推得太重,以至于祈随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推得摔倒在地上,背部一阵厚重的钝痛感传来,她看着童羡初站在门边的影子,心中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如她所料,童羡初果真就只留下这一句话,就毅然转头。
哪怕她摔在地上也没多作停留。
像一只横冲直撞的黑蝴蝶,迅速往控制室的方向翩翩而去。
那瞬间祈随安快速从地上爬坐起来,向前奔去并且伸出手,只抓住女人一片柔软裙角。
“嘭”
门关了,一步之遥。
“啪嗒”
门上了锁。
“啪嗒”
手上的血滴落下来。
祈随安被留在门外,手上紧紧攥着手背上的发带。
控制室内的灯光还亮着,门下泄露出一寸很微弱的光芒。
她盯着那寸光,听着从里面传来的滴滴声,忽而清醒过来,转而用力拍门,朝门内大声喊着,
“如果拆弹失败呢?”
里面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那在空寂中尤其突兀的滴滴声。
祈随安仍旧拍着门,轮船外一声一声鸣笛,在催促所有在船上逗留的人离开,并做出最后警醒,如果此时不离开,将会发生不可控制的危险。
任何人在此刻都不应该停留在这里。
“我问你!如果拆弹失败呢?”船外突然产生剧烈震荡,祈随安不得不提高音量。
而门内的女人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祈随安开始由拍变作踢,像是也下定决心,不将这扇门踢烂绝不罢休,
“你知道你如果一直不开门我也不会走!只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门内传来一声笑,很淡,很细微,发闷,听起来像在嘲笑她,
“我真不懂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对你那么坏,咬你,恨你,对你没有好脸色,人人都说我喜怒无常,我还时时刻刻都想折磨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走?”
“嘭”
“祈随安,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种不合时宜的怜悯心。”
“或许别人会对你感激涕零,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但唯独我不需要,也不会记得,你走吧。”
“嘭”
“我让你走。”
“嘭”
童羡初再也不肯说话了。
祈随安下了死力气踢门,“童羡初。”
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喊童羡初的名字以外还可以做什么,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突然有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笃,笃,笃……
恍惚间她回头,看到身后空荡荡的廊道上似乎还停着一个人影。
是个消瘦的女孩,她手中拄着一根类似拐杖的东西,面孔茫然,正在一点点往前试探,
“有人吗?”
不出意外,这是一根盲杖。
不出意外,这个盲女迷失了方向。
“嘭”
祈随安咬紧臼齿,视线从盲女脸上移开,转而又去撞门,对里面的人大喊着,
“我问你,就算你说得是真的,就算你最后紧急时刻真的要弃船离开,就算游轮上还有多余的救生艇……”
“嘭”
笃,笃,笃,盲女朝这边走了过来,“是还有人吗?”
“嘭”
祈随安没有回头,“那如果我也走了,到时候谁来开船带你走?”
“嘭”
“童羡初。”
“童羡初!”
“童羡初……”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