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又想到了什么,摆了摆手,说,


    “怎么说童羡初还是我老板呢,万一到时候找我算账,我划不来,再说了”


    “再说什么?”


    “再说,再说,”于闻风不知为何有些语塞,她招手打到了辆出租,把行李抬进去,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揉了揉发堵的鼻子,声音听起来挺闷的,


    “要是我们都走了,你也真走,那这船上岂不是就留童羡初一个人了?挺不合适。”


    她潜意识里还是将她们几个和童羡初算在一边,尽管上船之后她都没能和童羡初见上一面,也没打声招呼。


    “你听到没?”坐上出租车,于闻风趴在车玻璃上朝祈随安喊,“别提前下船,起码得替我看到不冻岛的春天有多好看!”


    “知道了。”


    祈随安应了一句。


    但她站在路灯阴影段,背对着霓虹,瞳仁里什么也看不清,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想。


    直到不远处游轮一声鸣笛


    那是提醒临时下船乘客重新等船的信号。


    车里的于闻风挥了挥手,声音乘风而去,“赶紧上船吧。”


    祈随安这才回了头。


    她顺着来时的路线继续往回走,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正在笼罩着她,像狙击枪的红外线顶住她的脑门。


    她在巨大的风里抬头


    就看见那个站在船头的女人,穿黑色长裙,大圈耳环在霓虹下闪着亮。


    她在偌大的春天号下驻足,而她在春天号上低头望她。


    一高一低,距离十分遥远。


    船下船上的人熙攘得像正在生长的藤蔓植物,其实都说不清楚是不是在望着彼此。


    但祈随安有种莫名直觉,她在看着她。


    并且好像是,一直在看着她。


    其实现在祈随安完全可以离开,就像于闻风和郝望尘那样,她也不是除了春天号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做。


    但等游轮最后一次鸣笛出现,她还是迈开脚步,踏上了春天号。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抵在她脑门上的红外线似乎消失了。


    游轮起航,她在一楼甲板上抬头,望着她的那个女人消失了。


    -


    在春天号的第二个晚上,祈随安吃了何医生开给她的安眠药。


    她不知道其他人食用安眠药是会如何。


    只是在她这里,每次使用后都会多梦,虽然能够入睡,但每晚都要醒来多次。


    于是当她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个人之后,以为自己的失眠症已经严重到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直到她抱着的这个人又往她怀里挤了挤,呼吸洒在她锁骨处被咬过的伤口上,弄得她又痒又麻,恍惚间还听见童羡初的声音飘过来,


    “你为什么不走?”


    祈随安糊涂极了,她会想起看完话剧后,童羡初明明在问她你为什么要走?


    怎么现在话剧演完,童羡初又突然从她梦中跑到她怀里来,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那她到底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不等她回答,童羡初又将鼻尖也埋进她的锁骨,声音倔强,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祈随安沉默,她想她的确是搞不清楚很多事,但唯有一件事她一直都清楚,“我没有可怜你。”


    童羡初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到底信不信她的答案。而是又在她颈侧蹭了蹭,问,


    “你为什么又没有锁门?”


    安眠药的药效发生作用。


    祈随安觉得童羡初的声音、呼吸和触碰,都沉得像一场黏糊糊的梦,她笑,还有心思开玩笑,


    “因为怕你半夜把我门拆了。”


    她这样的回答很无厘头。


    但童羡初听了,倒也没有反对,好像真觉得是自己可以做出来的事情,然后又往她怀里缩了缩,极为依恋地亲了亲她的下巴,


    “睡吧。”


    昨夜这张小床上还发生过憎恨和对抗,她把她的皮肤咬烂,让她流出血来,说她恨她恨到想让她千疮百孔,然后又舔干净她的血,说她永远不要再离开她。


    而今夜,她们就又在这里相拥而眠,好像爱恨就是如此无常。


    再醒来时,又是一样的状况。


    太阳泄露,舱房中残留极为淡的女人气息,祈随安发现自己唇上和锁骨上的咬伤快要好转,童羡初不让她看她,然后十分低调地裹着风衣,从603离开。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却又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和她挤着这一张小床,抱紧她,肋骨压着胸骨,睡一觉,又在天亮时分离开。


    每次祈随安都是从梦中醒来才发现,童羡初又出现了,并且将她抱得那样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没有再窒息地拼命地吻她,只是在黑暗中抱着她,不看她的脸,也不让她看她的脸。


    一直到太阳再出现。


    如夜晚偷偷来挖心的鬼魅一般。


    没有人发现她何时来,就连祈随安,也都只是每次睡醒之后才知道自己身边有了个人。


    她不问为什么,童羡初也不说。


    只是双方都维持着这样的默契,在离开时阻挡其他人投向603号舱房的视线。


    就好像,春天号的拥有者童小姐,从来都是睡在顶层贵宾舱房中,而不是会在夜晚偷偷穿件黑风衣,潜入逼仄窄小的603号舱房,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抱住一个女人


    问她为什么不走,又问她为什么要走,说自己恨她恨到惶惶不可终日,希望她受尽苦楚,在她快要好转的伤口上再狠狠咬上一口,却又在她头晕时不由分说地给她喂一粒甜的晕船药。


    直到最后一晚来临。


    那时春天号已经快到终点,海上夜晚,风声裹挟着水声,抬头便是尤其亮的星星。


    船上在进行本次航程最为重要的慈善晚宴,还待在船上的乘客基本都盛装出席,西装礼服裙扎在眼底,“叶嘉欣”和遗传性精神疾病儿童被在发言稿中提及多次


    有人说,童小姐真是个好女儿,还记挂着叶总生前难以忘怀的亲生女儿叶嘉欣,如今还以叶嘉欣的名义做善事。


    有人说,今天是嘉欣生日,我们来干一杯!


    有人说,记得以前见过嘉欣一面,那是个被教导得很好的孩子,小小年纪,懂事极了,就是……哎,可惜了。


    所有人都记得叶嘉欣。


    也有人在底下,东看西看,自己用免费的船票登船,却在这时候心思不纯来讨论童羡初继承叶家遗产的旧闻


    “说不准童羡初如今借用叶嘉欣的名义做那么多善事,可能是因为当初造了业如今来赎罪。”


    “看童羡初这个面相,就不太像是做善事的,是凶相!”


    “我记得当年是有传闻,说童羡初拔掉了叶美玲的插管……”


    “哎你这话不能乱说!只能说是一些小报为了吸引眼球推测罢了。”


    “推测?那我也挺不信的,叶美玲真一点遗产都没留给自家人,全都留给养女?什么人才会这么做啊?还有一点我一直挺怀疑的,要真是完全无愧于心,童羡初现在干嘛心虚做那么多善事啊?”


    “不过这话也都是说说,不能再往报纸上往网上发了,小心吃官司哈哈哈哈!”


    ……


    祈随安将这些话全都听在耳朵里,看那传播谣言的人一眼,几个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戴着工作牌,看起来是记者。


    她才知道原来也有人是这样想,原来有的记者评价一个人只靠推测,原来也有这么多人这样看待童羡初做的这些善事。


    她知道人在高位,这种声音难免会出现,但她只是稍微离这种场合近一些,都能听到大片这种声音,那童羡初平时又会听到多少?


    她莫名觉得心里发闷。


    脸上却极为平静,遥遥望着在台上开场致辞的童羡初


    女人穿一袭黑裙,嘴角带笑,在闪光灯下神色自若,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场景和目光。


    祈随安沉默转着手上的酒杯。


    忽然想起,在当时那个暴雨夜,童羡初也是穿这样一袭黑裙,背着一幅画从天而降,肆无忌惮地点燃一场铁皮桶里的火。


    如今的童羡初却不能再做这种事了。


    即便她知道底下会有这样的声音存在。


    祈随安静静地想。


    然后听完开场致辞,放下酒杯,在募捐箱中尽自己的一份力,从宴会中离开了。


    -


    童羡初在开场时致辞完毕后,没有在宴会中多待。


    剩下就是宴会的主持和表演环节,不需要她在,那群人也可以自得其乐。


    她来船头吹风。


    想到医生让她戒烟,就觉得莫名烦躁。但没走两步,她就在船头瞥到祈随安的身影


    船在海平面航行,女人还是习惯性地穿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白衬衫,黑西裤,脚下是双不伦不类的帆布鞋,她怀疑祈随安会一直这样穿到老,身上永远会带着那种极具亲和力,落寞,柔情而老派的美。


    祈随安背对着她,长发放下来,被风吹得很乱,似乎是在眺望着远处看不见的不冻岛,指间夹着根烟,燃着星星火光。


    童羡初往祈随安那边走了几步。


    像是某种感应。


    祈随安突然抬眼看向她,有一瞬间滞住,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捻灭了手中正燃着的烟,在萦绕在自己周边的烟雾上扑了几下。


    烟雾散开,祈随安多情的眼变得清晰,里头似乎融着些什么,正在一点一点融到她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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