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听到童羡初说,祈随安反而又笑,“我也没有到咳血的地步。”
真奇怪。
经过昨夜的质问和对峙,说过无数个“恨”和“厌”,她们倒是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谈论那彼此都不愿提及的过往和那四百多天了。
“那幅画你卖掉了吗?”短暂的沉默过后,童羡初又问起这件事。
“没有。”祈随安摇摇头,顿了一会,又说,“我不知道你是要送给我,还是只是放在我这里。”
“我没有那么缺地方放画。”
童羡初听起来可真生气。祈随安叹了口气,然后又听见童羡初说,
“但你也不可以卖。”
祈随安嘴里的话被堵住。
童羡初的睫毛低着,盖住眼睑,
“四百多天,我做好了准备,雇了两个人看着,一旦这幅画在市场上流通,我就会把它买回来,然后像烧掉那幅《爱神与疯子》一样,将它也烧得干干净净。可是祈随安,你为什么没有?”
在巨大的舞台音效里沉默过后,祈随安很诚恳地回答,“我还没有缺钱到这个地步。”
“骗子。”
祈随安怔住。
“那幅画在我这里就叫这个名字。”
黑暗中童羡初的声音又飘过来,但表情还是模糊不清,仿佛是在嘲笑,“如果你要卖掉,不要忘记加上这个名字。”
祈随安不知道说什么了。
再次遇见童羡初之后,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去摸烟,摸到空瘪的烟盒后又放弃,不该在室内抽烟,也不该在童羡初面前抽万宝路西瓜双爆。
甜的烟。
童羡初肯定又要问她为什么。
算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平和地靠坐在墙边,任由童羡初攥紧她的手腕,而在短暂的静默过后,台上最后一幕似乎演到了结尾。
她想该退场了。
但台下坐着的人却都没有动,在间,她恍然大悟原来当初那个“抱抱我”竟然也延续了下来。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爱神》大受欢迎,而沉浸在其中的观众都难得走出来的原因。
大概带自己想要拥抱的人来看《爱神》,是很多来观看这出话剧的人的目的。
看着台下一对一对相拥的脸庞,仿佛都在诉说着爱,祈随安觉得不适应极了。
她看一眼童羡初攥紧她的手腕,想要从地上坐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童羡初再一次说,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不看,不敢看。
多一个字,都不一样。
彼时《爱神》完全落幕,“抱抱我”也在温情和悲剧氛围中结束,演出人员在台上致谢后陆续退场,郝望城又在偌大剧厅中留下那一句“爱神无处不在”。剧场开始放退场音乐。
顺着歌单往下放,最后是一首很耳熟的曲子,被缱绻而哀戚的女声唱出来,飘到耳边
/梦中人,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
那一瞬间,祈随安抬起眼,光影流淌,她看到童羡初因为昨夜流泪而仍旧发红的眼睛。
色彩斑斓的色块撞击着她们相缠的视线,她看到童羡初也正在看着她。
灯光交错间,视野变得好模糊。
又是这一句歌词,仿佛在诉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本就像一场梦。
散场时分光怪陆离,祈随安忽然想起第二次催眠治疗结束,何医生离开一趟,却不小心留下了她的个案记录本,当时她还没从催眠疗程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就拿过去看,其实个案本上记录了很多内容,不过她对其中一段始终记忆犹新:
底色悲凉,在发现自己沉浸其中的时候会迅速抽离,选择当一个旁观者。能包容一切,却不能包容自己的欲望,包括爱,死亡和性。
在亲密关系中具有一定的自我厌弃感,不建议贸然建立亲密关系,除非对方不怕受到伤害。如果一定要建立,那么则需要一个能直接将她一枪毙命的人。
需要被一枪毙命,这就是何医生对她的评价吗?
想到这句话祈随安莫名发笑。
/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
很多人开始从她们身边路过,嘴里谈论着爱神,讨论着爱,有人驻足,似乎是以为她们正躲在后排偷偷拥抱,几道视线飘过来,眼尖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手来指着这边。
而也就在这时,全场灯光大亮。
如果有人知道这艘船的拥有者童小姐,躲在角落里眼睛发红,头发糟乱,狼狈不堪,会被编排出怎样的新闻标题?
祈随安下意识直接半跪在地,挡住童羡初的脸。
中间还隔着五公分左右的距离。
接着,在那空隙里,她听见童羡初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似咒语,要钻进她的魂魄里。
之后,没等她反应过来。
童羡初拽过她的手,直接撞到她怀里,抱住了她,用力地,要命地。
脸贴紧她的胸骨,红色光影如同火光在脸侧燃烧,骨骼相撞,皮肤相贴。
两颗心,在用以代偿耳鬓厮磨的音乐中撞到一起,咚咚,咚咚……两颗始终用同一面,隔着寂寥太空,遥遥相望的行星。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
“祈随安,你知道吗?”
童羡初将她抱得很紧,压得很紧,像是要抽出自己的肋骨来插进她的心脏,然后捧着她那颗血迹斑斑却还在跳动的心,低声对她说,
“其实我现在也知道该怎么抱人了。”
第51章 「一路平安」
《爱神》演出结束的当晚, 春天号在第二个站点停靠,郝望尘没多做停留,带着她的剧团去赶下一场演出。
她的剧团为这次慈善活动募得了38.45万元善款, 离开之前, 她觉得没能完成参与这次旅途很可惜,特意找祈随安道了别, 在码头紧紧抱着她说,
“其实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去不冻岛的, 但在船上的演出原本就是临时新加演的,之前也定好正好有演出, 实在没办法。”
“工作重要。”祈随安说,“和于闻风……说了吗?”
“说了, 刚去找过她, 她正在打电话, 有点吃惊,骂了我一通, 但也没说什么。”
郝望尘笑得开朗, 像是知道她的停顿是因为哪个字眼, “也和童小姐说过。”
祈随安“嗯”了一声, 声音温和,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郝望尘也回了她一句,不过往下走时又有些犹豫,回过头来, 望着她说,“祈医生, 这次下船之后,你是不是又要回勒港了?”
“对。”
“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这几年我估计都要忙《爱神》的事,不会在一个城市久待,估计也不会再来勒港。”郝望尘站在码头上说,“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祈随安问。
她没有负担地问。郝望尘反而犹豫起来,似是在考虑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对人造成负担。最后,像是抬头在船头上看到了什么似的,咬牙说了一句,
“不要提前下船。”
祈随安没说话。
大概是以为她的沉默是出于抗拒,码头周围的人来来去去,郝望尘狼狈间被撞了好几下,嘴里却又接连解释,
“我的意思是,不冻岛的景色很美,春天永远是最好的一个季节,无论怎样,希望祈医生你也不要错过。”
祈随安听得出来她是真心的。
这个年轻人永远拥有着对身边人的赤忱和热心,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都能如愿。
过去这么久,她仍然感激郝望尘当时告诉她童羡初的消息,也感激郝望尘用那样独具一格的方式,让上次去往春天号的记忆始终铭记于心。
“好,我会的。”她对郝望尘说。
郝望尘笑了,朝她挥了挥手,码头人声鼎沸,最后又提高音量,昂着头往她这边看,“对了!还有一句话忘了说!”
“祈医生,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不管你还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你当时扔给我的那条毛巾,我记一辈子!”
这是一个足够浓墨重彩的人。祈随安朝郝望尘挥了挥手,这个人连离别的声量都大于常人。
之后,祈随安在码头又站了会。
等郝望尘的身影消失在拥挤人群里,她回头,一眼就看见,于闻风推着行李箱匆匆忙忙地从船上挤下来。
一边挤,一边往码头张望。
望到她了,松了口气,推着行李箱跑过来,“我还以为见不上你这最后一面了呢。”
“你也要下船。”祈随安没有用问句。
“我一病人出了点事,值班医生在看着,说情况可能不太好,平时感情挺好的,这儿离澳都还不算太远,刚买了机票,我得飞回去看看。”
于闻风一边走一边说,见祈随安又沉默地顺着人流跟着她往码头走,补了一句,
“行了,别送了,又不是下了这艘船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你不是还来澳都治你那失眠吗,而且我下次还能来勒港找你玩儿呗。”
于闻风的语气倒是挺轻松。
祈随安想了想,觉得于闻风这话不是客套,这个人有可能还真的会来,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于是又说了跟郝望尘说的一样的话,
“一路平安。”
“你不也是。”于闻风推着行李箱到路边拦车了,这边已经不是热带地区,夜风吹得人凉,她打了个喷嚏,然后瞥一眼祈随安结了痂的嘴巴,犹豫,但还是说,“你要不……跟我一块走了算了吧?”
一个让她不要提前下船,一个让她跟她一块走。祈随安瞥于闻风一眼,“郝望尘刚刚还让我不要提前下船。”
“是吗?”于闻风撇了撇嘴,“那算了,你还是别跟我一块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