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那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没消息,问你在哪儿也不回,要不是郝望尘劝我过一晚上再来找,我还以为你直接跳海了呢?”
于闻风一边嘟囔着,一边咬着苹果往603里走,结果刚走进来,她就懵得更厉害了
舱房格局本来就小,行李和家具一摆,里头就堆满了东西。但这603乍一看,东西倒了一地,乱七八糟的,跟残留着血海深仇的战场似的。
但祈随安自己偏偏还平静得可怕,坐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眼镜,还就着圆形窗户外飘进来的光擦灰哈气呢。
想到这,于闻风这才迟钝地去看祈随安不仅是房间乱,这人也不太对。
不仅是对这房间内的凌乱视若无睹,更重要的是,嘴巴上还带着伤,像是被咬烂了,还有,那敞开的睡衣衣领下,隐隐若现的,发红的痕迹,也是被咬的?
这可不像是被虫咬的?
“昨天童羡初过来找你了。”匆匆瞥两三眼,于闻风下定结论。
祈随安不说话,还在擦眼镜。
不说话就是默认。
于闻风咂舌,环顾四周,都不知道往哪里下脚,一边走一边收,任劳任怨地给祈随安把房间里的东西捡起来,到床边,瞥见祈随安放在那儿的行李箱,这不没盖紧呢吗?边上那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职业习惯,于闻风没忍住上了手。
走近,看清行李箱边上那东西是什么之后,她撇了撇嘴,又去看一眼祈随安,祈随安倒是没拦着她,终于把那眼镜擦干净了,在看海呢,瞥到她的眼神,也只是一脸随她便。
于闻风耸了耸肩,给人把东西收好,盖上行李箱,正想这人怎么这么爱甜食呢,祈随安突然出声了,
“这艘船,什么时候靠岸?”
听上去还有些犹豫。
于闻风把手里的半个苹果啃了个干净,准确无误地扔进垃圾桶里,“耶”了一声,再坐到祈随安面前,观察着这人的神情,
“还过两个小时会在厦海市靠岸,你问这做什么?”
祈随安没说话,而是低着脸,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想到一个可能,于闻风心惊肉跳,“你不会要直接下船吧?从登船起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但我告诉你啊,那厦海市可没有直达勒港的航班。再说了……”
说这,她又在603号房间内看了看,虽然不知道昨晚童羡初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做了什么,但看祈随安这被咬烂的嘴巴,和锁骨上的红痕……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把那句“再说了”后面的话全都吞进去,也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下定决心,慷慨赴义似地挥手,
“算了,你走吧!要是童羡初问起来,我就替你拦着!”
祈随安笑起来。
她不知道于闻风到底在心里面想些什么东西,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登上这艘船?”
“那你为什么要登船?”于闻风其实老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她想童羡初和祈随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祈随安说她们没什么关系,那为什么童羡初还要邀请祈随安登船,祈随安为什么又真的要登船。
她糊涂极了。但听郝望尘说,当时祈随安回勒港,她也是在春天号找到童羡初。
如今又是春天号,开向春天的春天号。
还真不简单。
祈随安一如既往,没有回答这个被问烂了的问题,而是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
“等船靠岸后,我们下船走走吧。”
-
春天号在上午十点三十四分抵达厦海市,停留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间。
祈随安和郝望尘还有于闻风吃了顿饭。郝望尘有些漫不经心,期间瞥了祈随安好几眼,最后,才像是憋不住地说,
“祈医生,昨天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祈随安放下餐具,有些没反应过来,“生什么气?”
她的反应让郝望尘松了口气。郝望尘紧绷的脸色缓和许多,但也没再提起昨天在舞会时的事,和于闻风对了下眼色,只问,
“今晚《爱神》在船上有演出,你会来吧。”
“今晚就演出?”祈随安说,“我以为会是最后一晚。”
“最后一晚是慈善晚宴,”于闻风接过话,“因为当天是叶嘉欣的生日,除了晚宴之外,船上没有安排其他活动,第二天船就到不冻岛了。”
“这样。”祈随安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去。
此时她已经用餐完毕,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她就听见郝望尘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尤其爽朗地笑了一下,说,
“祈医生,我发现你有个习惯挺好的。”
“什么?”祈随安心不在焉地问。
“你不喜欢浪费食物。”郝望尘说。
祈随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又听见郝望尘和于闻风讨论着,“一个不喜欢浪费食物的心理医生,祈医生,希望你不介意我要记一下,说不定可以用在我以后电影的人物塑造中,不过形成这种习惯的原因要仔细商榷一下……”
水入了腹,淹没器官。祈随安握着水杯,盯着自己面前空空的餐盘,没有插一句话。
-
《爱神记得抱抱我》。
祈随安没想到自己还会看到这出话剧。
但她在那四百多天里也偶尔有听说过,有人说它有个很可爱的名字,但却有着与之不符的、相当浓厚的悲剧色彩。但有人觉得它本身名字就足够悲哀,像两个永远不会被爱神拥抱的人在恸哭哀嚎。
后来,还有人说,这出话剧诞生于一个热带海港的台风夜,首次演出后酒店发生火灾,而这出话剧中的原型就在这场火灾中丧生。
挨着真实、爱和悲剧的虚构故事总能让人声泪俱下,于是《爱神》如今真的无处不在。
甚至到了春天号上。
海上第二晚,游轮继续向春天航行,祈随安踏进了剧厅。
大概是和春天号的首次复航签订协议,游轮上的剧厅设备十分完备,舞台效果非常好,人也来得非常多,剧厅的座位基本都被坐满,不再是当年那个禄星大剧院,所有人窘迫不堪,等着看完立马离开。
如今郝望尘拥有了一批真情实意的观众。
还是那疯疯癫癫的一出戏,不真正经历就不知所以的台词
“爱永远只适合发生在两个疯子之间,而不是两个正常人。”
“她就是这样,你看不清她到底喜不喜欢你,有时候她的柔情很专注,像把人吸进去,有时候她又是模糊的。”
“恨比爱更容易产生。”
……
祈随安由衷地为郝望尘感到高兴,但听到一段像是自我剖析的角色自白,她坐不下去。
不过幸好此时话剧已经快演到最后一幕,在这时候离去大概也不算提前离场。
她这么想,然后微微佝偻着腰,越过于闻风有些惊讶的视线,跟坐在她旁边的人讲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然后走到最后一排的中间廊道。
却被一个脚放在外面的人绊倒,那人撇了下嘴似乎很嫌弃她在这时候离场。
狼狈间她弯腰,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却又因为这样的姿势脚滑,但整个人快要摔下去之前,被一双凉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手扶住。
她抬眼
扶住她的女人好像是刚刚才踏进剧场,没有在人满为患的剧场找到位置,于是干脆在二楼最后一排座椅后的门边坐了下来。
她过来看话剧,但是坐在这个位置却看不到舞台的任何一角。
将她扶稳后。
童羡初不发一言,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着脸,靠坐在剧厅角落黑漆漆的墙边,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的影子。
祈随安也沉默。
不知为何,她连句习以为常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她总归是有愧的。
而童羡初似乎也懒得跟她说些什么,一直不看她,只是坐在那里,不是看话剧,是在听话剧。
祈随安要走的。
但童羡初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不能一直站着,也没想在众目睽睽下和童羡初闹得有多难看。
还是在童羡初旁边坐了下来。
最后一排门外有点微弱的光,她看到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这次不是一个很长的橡皮人,而是一个很宽很短的物体。
有点像心,破裂的,飘摇着软皮的心。
她毫无由来地想。
然后就听到《爱神》演到了尾幕,马上要到两个主角离别,极大的背景音效盖住了后排的所有动静,她听见童羡初跟她说,
“为什么要走?”
声音嘶哑得可怕。
舞台上的灯光到处摇晃,祈随安被刺得闭上眼睛,然后在震天动地的音效里说,“已经知道结局了,没必要一定要看第二遍。”
“为什么要走?”童羡初又问了一遍。
祈随安睁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听说了吗?有人说《爱神》有原型,但这两个原型已经在那场火灾里被烧死了。”
“我倒是宁愿她们在那其中被烧死了。”童羡初说这话时带着笑,出乎意料的坦然,“至少殉情也是个好结局。”
还真是不客气,祈随安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没由来地咳嗽,偏偏这时舞台音效又变小,她只能拼了命地压住自己的咳嗽。
大概是她的咳嗽声显得太可怜。
原本对她不太客气的童羡初微微松开锢住她的手腕,犹豫了会,到底还是在她背上轻拍了拍,等她咳嗽稍好一些,又立马松了手,十分生硬的语气,
“你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又失眠又晕船还咳嗽?”
祈随安还是轻咳了几声,不太在意地说,“可能年纪到了吧。”
“你也不过只比我大一岁,不至于老到笑一下就咳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