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但童羡初却仍旧没有停下来,她的眼泪也没有,而是一颗一颗,全都砸在祈随安的心肺间,似是要拼了命在她身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我恨你看见了我的歇斯底里,我的不安,我的软弱,我对叶美玲的恨,我在春天号上的所有狼狈,我的害怕。我恨你在那种时候离开我。”


    “我恨你要让我在以为你马上就要爱我爱到无法自拔之后,那么轻而易举地离开。”


    “祈随安。”


    像是费尽力气终于说完,童羡初倦极了,十分依恋地蜷在她胸口,却忽然间笑起来,


    “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残忍?”


    残忍?


    为什么?


    祈随安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可以用什么来面对童羡初的质问。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冷血极了,真的是没有心没有情的刽子手,让一个又一个人对她说出这种话,明明当时只是不想让这种情况在她和童羡初之间发生,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发生了。


    于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她也只能用自己擅用的沉默来对待。


    直到童羡初缓缓松开她的衣领,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她怀里。


    她才十分温柔地抚着童羡初的头发,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尤为迷惘地说,“为什么要一直恨我呢?”


    “不知道。”


    童羡初机械地回答,嘲讽的语气,“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祈随安仰了仰喉咙,“其实迟早你会忘掉我。”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几乎认定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她尤其绝望地想,也许她再出现在澳都真是个错误,因为她确实没想过,自己会再遇见童羡初,也没想过,恨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会持续这么久。


    她以为童羡初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忘掉你?”童羡初似乎是终于脱了力,极为平静地笑了一声,“本来快了。”


    祈随安恍然大悟,她再一次想自己果真不应该出现。


    她动了动自己被压得发酸的腕骨,觉得这其中像是被钉进了什么钉子,而现在,她却要血淋淋地剖开那些脉络,然后将它拔出来。


    她尤其平静地想她应该说自己等船在下一站靠岸就离开,不会跟她一起去春天。


    但就像是感应到她要说什么似的,童羡初终于抬脸望向她,头发糟乱,体温贴在一起,她摸她的脸,眼睛在黑得发沉的夜显得尤其迷惘,


    “但是祈随安,你既然晕船又为什么要登上这艘船?”


    “什么?”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祈随安尤为怅然地眨眼,觉得像是有一只手在自己空得似窟窿的那颗心里掏。


    她糊涂极了。


    感受到她的迷茫,童羡初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却并不放她离开。


    她指节扣住她的心脏,让她觉得钝痛。


    扣一下,就问一个新的问题,声线变得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足以撞碎地球的陨石那般向她砸过来,


    “祈随安,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上面这些,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澳都治你的失眠症?”


    “你为什么突然爱上抽甜的烟?”“为什么是万宝路?为什么是西瓜双爆?”“过了四百多天,你的耳朵为什么会突然流血?”


    “你为什么回了勒港又要再回来再登船?”“你今天晚上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坐在船舱另一边听我唱歌,我明明提醒过你,但你为什么还是没有锁好这扇门?”


    这么多个为什么,祈随安没有一个能立马回答出来。她看着童羡初用力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仍旧有潮湿的光在流动,像从火山上溢出来的岩浆,快要将她淹没。


    她僵硬地张了张唇。


    快要发出声音,而也就是在这时,童羡初突然抬手,掌心捂紧她的嘴,像是不愿意听到她的答案似的。


    她不准她再说了。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她这么说,直直地盯住她,像是特别疲倦,眼睛似乎都要流出血来。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一个东西极为生硬地塞进了她嘴里。


    海上这一夜发生的对抗和质问足够多。祈随安原本就头晕目眩得厉害,没反应过来。


    童羡初塞给她。


    她被呛了一下,也就直接吞了下去。而吞下去之后,才迟来地想起要问,


    “你给我吃了什么?”


    口腔里还泛着甜味,她尤其惊愕。


    而童羡初却直接圈住她,将脸再次埋在她颈间,口中吐一口温热的气,“毒药,蛊虫。”


    船舱外已经开始有金光浮现,黎明破晓,她忽然笑起来,


    “让你离了我就千疮百孔,夜夜不能寐。”


    听到童羡初这么说,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才甘心。


    祈随安还是维持沉默。


    游轮还在海面航行,金光透过窗帘,泼到她脸上,她觉得半边脸都是热的。


    但她没有推开童羡初,而是让童羡初能够继续这样蜷缩在她怀里,再一次濡湿她的衣领。


    过了很久,她看向船舱外隐约可见的海平面,莫名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就连她自己都差点没能听到。


    童羡初却就又被惊醒,在金光粼粼中用力捏住她的腕骨,红唇贴近她耳后,


    “祈医生,永远不要再离开我身边。”


    似是威胁,又似是诱哄。


    那一瞬间祈随安盯住这双因为疲累而发红的眼,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被堵得说不出来。


    因为仿佛这双眼睛的主人要直接刺穿她,杀死她,真的像她口口声声说的那样恨透了她。


    她只能趁童羡初阖住眼皮,碰了碰童羡初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汗津津的脸,突然弥漫出一种迷茫的悲凉感


    后悔吗?登上这艘船?


    还是如今才来后悔当初让童羡初认识她?也许如果当时她们没有认识,如今也不会酿成现在的局面?


    直到口腔里的甜味变得极淡。


    童羡初沉沉睡了过去,紧握着的手在床边垂落下来,手掌心握着的药瓶滚落下来,是她先前说的,毒药,蛊虫,让她离了她就千疮百孔,夜夜不能寐。


    祈随安模糊间也睡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在何时何分,只知道是在春天号上,才迟来地发现那股从她上船以来就挥散不去的眩晕感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说她恨透了她。但她知道那是晕船药,特别有效的,甜的药。


    第50章 「《爱神》」


    再次登上春天号之前, 祈随安找过何医生,这是她在她这里第二次进行催眠治疗。


    催眠时人会被引导进入潜意识,防御性会没有那么高, 但自己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还是能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登上春天号之后, 第一个晚上过去, 她还记得, 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潜意识中被何医生引导着, 说出了很多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话,


    “我不会强求一个人一定要停留在我身边, 我对一个人好, 哪怕是可以献出性命和钱财的好, 也不代表我愿意和她建立亲密关系,不代表那个人可以插手我的人生, 不代表我可以插手那个人的人生, 更不代表对方在我心底有着重要位置。”


    “大部分人对我而言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人很少, 而为数不多的几个, 我也通常只会在失去之后, 才知道对方对我而言是重要的。这是常态,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悲伤,这并不代表我想挽回, 也并不代表我会后悔。离开是常态,也许昨日正狂欢, 今日就暴雨。无论是否重要,每个人最终都会离我而去。”


    “爱?我是说过我知道我最终会爱上她, 我不知道那一刻会在什么时候来,但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件好事。你问我觉得她爱不爱我?坦白而言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肯定会恨我,但迟早会忘掉我。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个人也不一定非得是我。”


    “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和她交易的是另外一个人,也许她也会像在那天想要抓住我一样抓住另一个人的手不放,也许在她的养母离去之后,她只是太想抓住什么不会离她而去的东西了,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重要。”


    “你觉得未必?可能吧,但这到底是真是假其实也不重要,很明显,她需要的是一个在刺激和疯狂中能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她的人,而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一旦她发现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她就会感到失望,并且毫不犹豫地立刻离开我。”


    “你问我什么是爱?你知道我也是心理医生,我听这么多人讲过爱,很多人用具象事物跟我形容过爱,但我还是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


    “每个人最后都会离开我,带着她们口中的爱,或者是没有爱。归根结底,爱就是空心糖中被抽走的那一块,存在或者不存在,都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我的那颗空心糖,何医生,我相信到现在你应该对我有一定了解,那你肯定很清楚地知道……”


    “我的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不会让我自己爱上任何人。”


    -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舱房内部的窗帘轻轻飘起,泄露出暖融融的光。


    祈随安听到几声凄惨的海鸥鸣叫,彻底清醒过来,不知怎么,明明没有听过何医生最后交给她的录音,但她还是突然想起了这些话,仿佛能清楚地听到这些话砸进自己的胸腔。


    不久前,童羡初从603号房离开了。


    醒来后她们两个仍然抱在一起,童羡初按住她的手腕,她搭着童羡初的背,毛躁郁结的发丝缠绕在一块,分不哪些是谁的,挤在一张不到一米二的狭窄单人床上,水色的空气在摇晃,两个人都狼狈。


    然后童羡初又一次捂住她的眼睛。


    不让她看她。


    昨夜说要给她喂毒药、蛊虫的人,清醒过后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她胸口,在她要发出声音之前掌握住她的下颌不让她开口,疲倦不堪地说,


    “你什么都不要说。”


    一时之间祈随安只得是沉默。


    大概是有些无法面对她,在这之后,童羡初不发一言地下了床,似乎是有些站不稳,但还是摇晃着步子,支离破碎地离开她身边。


    却留下了那个装着晕船药的药瓶。


    等确认她已经走了之后,祈随安下了床,大概是因为昨夜摔了一跤,她感觉浑身酸痛,像是四肢都被人砍过再接上。


    刷了牙齿,她打开那个小药瓶,倒出一颗晕船药,送到嘴里,牙膏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简直酸倒牙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于闻风在外面像放鞭炮似的敲她的房门。


    她以为有什么急事。


    拖着步子去打开,看到于闻风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了发懵,“原来你在啊?”


    “船到现在还没停,我不在能去哪儿?”祈随安又坐回到每个舱房都配备的小书桌前,将装着晕船药的小药瓶收了进去,低着眼,擦自己昨天被摘下来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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