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还是像很久之前那样,蛇一般缠绕在她怀中。


    祈随安只得是先半跪在地上,将童羡初半揽半扶起来,然后,极为勉强地抱着人从地上起来,放在那张一米二小床上。


    中间还因为站起来头晕得不行,差点踉跄直接摔倒,但还是极为勉强地撑下来。


    于是刚放下,她就有些气喘。


    而被她放下来的童羡初,像是终于回到了安乐窝,很配合地翻了个身,自己蜷缩着睡到里面,留了半边位置给她。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祈随安有些鼻酸。


    她想问童小姐,拥有一整艘春天号的童小姐,你为什么还是像之前那样?


    孤身一人在船边对着大海哼唱,缩在603号房的这张狭窄床上能睡得那样熟,愿意分半边位置给我,背脊从衣料中微微凸出,连骨头看起来都很薄。


    难道你过得这么不好吗?


    祈随安在床边伫立许久。


    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灯,而是躺到了那空下来的半边位置。


    像是某种感应。


    她刚躺上去,童羡初就翻身过来,眼皮紧闭着,脸却自动寻到了她的怀抱,埋在她的心肺之间,接着,很沉很沉地睡了过去。


    人在什么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答案是神经衰弱时,侧躺心脏受到压迫时,以及……心脏搏动增强时。


    祈随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


    但当童羡初将脸贴近她的心脏,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薄弱的胸腔,以及女人温热的脸庞。


    她在这样的心跳声中难以入睡,反复睁眼,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她仍觉得头脑发胀,唇焦口燥,打算下床喝口水。


    小心翼翼地往床边移动。


    身旁女人没像刚刚那样立刻反应,大概是真的睡熟了。


    祈随安微微放松绷紧的背脊,刚打算下床,结果骤然间


    手腕一紧。


    她整个人都直接被拉了回去,后脑勺倒在柔软床垫上,接着,两只手的腕骨被压制住。


    她惊心动魄地抬起眼,于是便对上童羡初的眼,那双眼里有着刚醒过来的迷离朦胧,却径直地、用力地望住她。


    她们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的、不借助任何掩体的对视,没有蛇脸面具和黑猫面具,像两抹轻薄的魂,相撞在昏暗凌晨,海面尚未破晓,船板周围都未传来人声。


    “你”


    祈随安动了动唇,被童羡初那样的眼神望着,喉咙越发干涩。


    “祈医生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似乎是察觉到她想要躲避,童羡初将她压得更紧,狭长的眼尾被夜色烧成灰蓝,“一次一次拼了命地想要逃开?”


    呼吸撞击,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子。祈随安知道,童羡初的梦醒了,但酒还没醒。


    她避开童羡初硬要过来烫她的视线,侧着脸,试着挣脱,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只是想喝口水”


    但话没说完。


    侧开的脸又被掰了回去


    两道视线再次发生要命的撞击。


    祈随安呼出一口气,高压下她脸上也溢出了汗液,想说些什么,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那瞬间,童羡初似乎是不想听到她说任何话似的。


    垂眼瞥向她,接着直接将脸撞上来,鼻梁下巴全都在那一刻发出痛意。


    而也就在那时,她咬住她的唇。


    吻了上来。


    意识到吻再次在她们中间发生,祈随安心惊肉跳。


    可很快这种心惊肉跳就变成了魂不守舍,是什么时候来着,她们上次接吻?


    好像也是在这里。


    603号房间,春天号。


    第三十一天,童羡初像是要将她的心活生生地挖出来。而四百多天后,满载乘客的春天号,开往春天,发生在603号舱房的吻还是那么痛。


    一如既往,从她们的第一个吻开始,很多次,都夹杂着疼痛,迷茫,憎恶,对抗……总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发生。


    像她们上辈子就在爱恨情仇里滚过一遭,受过要命的诅咒,于是这辈子与生俱来就夹杂着恨,只要一相遇就不得安稳。


    祈随安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忽然之间又在接吻,她觉得这不对。


    于是没像之前那样只是接受这个吻,而是在快要窒息之前,用力将童羡初的脸掰开。


    原本她以为这其中并不夹杂多少情意,吻是吻,情是情,她觉得自己一向能将这两件事分清楚。但没过多久,她这个想法就化为乌有。


    因为童羡初突然哭了。


    是哭了吗?


    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童羡初?”


    祈随安感受到自己掌心缝隙中淌下来的液体,喊了一声,想要去看童羡初。


    但童羡初却不让她看她,慌张间抬起手掌捂住她的眼。


    眼皮被紧紧按着,视野可见范围全是黑暗,祈随安能闻见对方身上极淡却又极为苦涩的味道,越发不知所措,只能犹豫着问,“你怎么了?”


    然而还没等她得到答案,童羡初却又突然攥住她的睡衣衣领,再次吻了上来。


    这两个吻都发生得非常不合时宜,很苦,也很咸,像两个人都被浸在强硬的眼泪中。


    以至于在结束后,童羡初又轻咬住祈随安的唇,那原本残留的伤痕早就痊愈,却还是在这时候让她觉得痛。


    祈随安有些茫然地仰起头。


    她还是看不见,上半张脸还是被捂得很紧,于是只能在黑暗中抬手去碰童羡初的眼皮,去摸自己脸上流淌着的液体,是眼泪,还是汗珠?


    如果是童羡初的眼泪,为什么又会这么烫人?


    慌张之下她捧住童羡初的脸,想要去查看童羡初的状况,但童羡初仍旧不让她看。


    她将脸死死埋在她颈间。像是累极了,微微喘气,却紧紧怀抱住她不让她走,久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祈随安也缓了一会才缓过气来,平心而论她有些着急,但还是尽量敛住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你真的哭了?”


    极为不可思议极为迷茫的语气。


    这在祈随安身上很少见。


    童羡初不讲话,她死死咬住臼齿,听着祈随安缓慢平稳下来的心跳,将脸压住祈随安的胸骨,从眼角滑落的液体濡湿祈随安的衣领。


    呼吸起伏间她自嘲式地想,要是早知道眼泪能让祈随安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她早就该在祈随安面前流泪。


    可下一秒她又想


    不,不要,如果眼泪是为了激起怜悯,激起那种她极为厌恶的心疼,那她宁愿不要。


    她想她真是恨透了祈随安。


    为什么她在祈随安面前总是那么软弱?


    为什么只要祈随安一出现,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一切都是祈随安。


    而像是感知到她此刻的情绪,祈随安沉默下来,许久都没有再讲话,只有一颗心,那么震天动地地在她耳边跳着,像是要把她的心撞烂似的。


    很久。


    她听见祈随安生涩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童羡初。”


    她又喊她,但童羡初没有回答。


    祈随安再度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了,良久,她终于发出声音,发现涩得像还未发酵过的生啤酒,


    “你怪我吗?”


    这是个多没必要的问题。真要回答,祈随安自己都觉得没话可讲。


    在那种时候,面对着孤立无援的童羡初,说自己一定会离开,童羡初当然会怪她。


    “不,我不怪你。”


    船舱静谧得可怕,童羡初的声音传出来,颇为认真,祈随安差点以为是幻听。


    但很快她就知道不是。


    因为这声音飘过去后,锁骨处传来又凉又软的触感,像吻又像咬。


    直到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到听到童羡初闷到溃烂的声音,像一支箭射入她的太阳穴。


    “我恨你。”


    那一刻祈随安觉得无所适从。


    即便这是她早就设想到的答案,但她没想到能持续至今。三十一天的时间,就算发生再多事,就足够让一个人恨她四百多天吗?这未免太荒唐。


    她想果然待在她身边不是一件好事,许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她惹人恨的本事也又增强了。


    真的有那么恨吗?


    真的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又或者只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做?


    似是在这种事情上心有灵犀。


    童羡初没让她有时间继续往下思考,而是又咬了她一口,仍然捂紧她的眼不让她看她,清晰分明地说,


    “我恨你当时偏偏要找我来借火,恨你在观音诞上给我系鞋带还给我送夹竹桃,恨你跟我说生日快乐。”


    “你为什么要和抢劫犯说交换人质?你为什么要在酒店起火后回来找我?为什么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也一定要带我出去?为什么机场停运你要开船送我来澳都?为什么我被叶家人关起来你要来救我要送我去叶美玲的葬礼,你说你为什么不早一点离开,当时要陪我来春天号?要答应我陪我过节?”


    “我恨你习惯性的奉献主义,讨厌你身上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放弃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虚无感,恨你这种对任何人都可以释放的自以为是,憎恶你明明那么薄情寡义,却又要装作很善良很擅长爱世人拥有别人都没有的怜悯心,你知道你有多虚伪吗?”


    字字句句,往她心口上砸。


    祈随安渐渐从懵然到确信,咬紧牙根,逼迫自己将这些话全都听进去,到最后她恍惚地盯天花板,数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个恨和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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