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童羡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如果我签下继承权放弃协议,那她名下的所有不动产和流动资金,都会被捐赠给教会,包括安心。”
祈随安怔住。
瞬间就明白,真正的遗嘱内容比那些小道消息多了一层意思,叶美玲没有给童羡初留退路,也没有给叶家人留退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在这之前都没有让童羡初接触过这些,如今却要将自己一生的心血留给童羡初?还是用这种决绝的、让人觉得怪异的方式,难道真是因为所谓的、欠缺已久的爱?
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荒唐。
爱这个字眼,祈随安作为一个旁观者念出来,都哑然失笑,她觉得讲出去都没人信。但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本就是如此复杂的东西,恨里难得没有爱,爱里难得没有恨,总之难得纯粹。
可叶美玲对童羡初真的是爱么?
没有人知道。
叶美玲已经去世,也没有人能知道她这么做的真正目的。
“可笑吗?她最后竟然真把这一切都留给了我,还让人把她的骨灰洒了,对,她自由了,她逃开这一切了,她把我绑在了这里,我没办法再逃开她了,她觉得我会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一切,后悔没在她生前好好扮演她的乖女儿吗?”
没等她说话,童羡初又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呢喃,“听起来简直是八点档的狗血港剧。”
祈随安靠在栏杆边上,从身上摸了烟出来,点燃,吸了一口,在脑子里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过了一遍,光在脑子里过都觉得疲惫,但她眯眼静了好一会,却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
“还不错,至少是黄金档。”
听到她在这时候发笑,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童羡初也没恼,只是伸手过来,抢了她手中的烟,却不看她,眺望远处灰扑扑的海。
两个人都没讲话。
像是同时患上一场不讲道理的失语症。
祈随安被抢了烟,也没有再点一根,而是去望童羡初。
太阳往海底沉,余晖泼在她们中间,今天格外平淡,不是昨天的血日,却将两个人的影子都变淡,分得极远,像两个遥遥相望的雕像。
一个雕像侧着身子,另一个雕像在抽烟。
良久,那根烟终于燃到了底,于是她听见她喊她,
“祈随安。”
童羡初终于戳破滞闷的沉默,却没看她,背挺得很直,眼底装着那一整片海,
“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
第41章 「离开春天」
很小的时候祈随安就明白, “离开”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它不是需要学习的大道理,而是潜移默化的, 每个人从生下来开始就在接受的一件事。
只不过, 有人接受得快,有人接受得慢, 甚至宁愿在痛苦中沉沦都不愿意接受。祈随安自认为自己属于前者。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离开谁?
不重要。
这句话里看似有主语, 有谓语, 有两个人。以至于它总是被轻易误解成双方的、主动的、并且只要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可实则不然。它向来都是单方面,并且永恒的。
黄昏永远是最模糊的时刻, 说些无伤大雅的谎也能够被上帝宽容。
“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
问出这个问题时,童羡初并没有看向她, 甚至可以说是背对着她。
女人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任凭那支燃到尽头的烟在海风中闪着残余的红。
这和童羡初以往的习惯并不一致。
祈随安仍然记得, 这个女人在向她提问时,总是径直而清白地盯着她看, 像蛰伏在周围的蛇, 试图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剐出任何一点纰漏。
但她现在不看她, 貌似是默许了她可以撒谎。
那就撒个谎吧。她也对自己说。
至少不是今天。她劝阻自己。
在这之后, 祈随安又否认前面两句话。因为没必要。
但她也没有很快就回答, 而是将童羡初手中快要烫到自己的烟蒂抢过来,用自己刚刚喝过的矿泉水瓶当烟灰缸,处理好。
靠在栏杆边上, 仰着喉咙,看在上方盘旋的海鸥, 再转过身来,尤其平静地说,
“每一个人最终都会离开你。”
她说得多诚恳,因为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坚信、并且始终坚信的答案。
而听到之后,童羡初并没有多意外,仿佛是知道她早就会这么说,没有返头看她,仍旧是面向大海,身躯被巨大的风吹得像一杆旗帜。
良久,轻笑声被风和海浪同时吞进去,
“那如果我说,我要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关在我身边不让你离开呢?”
听到童羡初这样的语气,祈随安沉默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这的确有可能是童羡初做出来的事情。
她看向那个摆在船头的骨灰罐,那其中曾经装着叶美玲的骨灰,被童羡初从那么多人手中抢过来,以一种类似绑架的姿态,带到春天号上,叶家人估计都觉得童羡初是疯子。
但最后,童羡初还是放叶美玲离开。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祈随安说,海风将她的衬衫衣角刮得扑簌簌作响。
“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童羡初又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
干季海夜燥热而孤寂,像有一把火在她们之中熊熊燃烧着。
童羡初又开始出汗了,沾在脸上,被黄昏照起来很像鳞片,波光粼粼。
从祈随安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女人被暮火吃掉的睫毛和微微绷紧的下巴。
她沉默地伸手,像以往一般温柔,去给童羡初擦去那滴从下巴滴落的汗珠,汗珠粘在指腹,黏住她的骨头和筋。她硬生生地扯开,然后说,
“大概是因为我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我拿不出来,也给不了。”
三十天的期限早在昨天就已经打了止,很多事情都历历在目。
从勒港到澳都,从观音诞到乞猜节,直到现在站在春天号的船头,祈随安还记得前一天是一个血日。
也记得昨天夜里,血日沉到黑海,就在同一艘船上,她抱着蜷缩在她怀里恸哭着的童羡初,在听到童羡初问为什么没有人爱她、只能哑口无言的那一刻,惘然间她陡然想起来的……
竟然是那块砸进窗户里来的红色砖头,粉末碎了满地,血红一片,在她眼前无限胀大。竟然是师姐那撕心裂肺的一句祈随安,你没有心。
多醒目,多毛骨悚然。
就像很久以后,她回忆起第三十一天,回忆起血日之后的那一天,也只记得直至黄昏熄灭,童羡初都没有再说话。
海鸥飞得越来越高,她们一左一右地站着。
她背向大海,她面向大海,中间隔着海风和黄昏,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很长一段时间后。
似乎是累了,童羡初兀自下了甲板,回到了舱房,没有管已经洒了大半的骨灰罐,也没有管她。
祈随安怕骨灰罐被风浪卷走,又重新找了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堆了些石块。
犹豫间再下到舱里。
那时暮色下沉,童羡初已经躺到了那张狭窄的一米二小床上,背对着整个房间,仍旧空了半边位置。
即便要走也不一定是现在。
想了想。
祈随安叹了口气,还是躺在了那片空地,侧躺着,背对着童羡初,很平和地在流淌在船舱的落日中阖上眼皮,并且思考着,是不是等自己再次醒过来,童羡初就会再次不辞而别,如果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
狭窄的床板忽然发出一声咯吱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你还欠我一件事,祈随安。”
在静谧的船舱中,这句话尤其突兀,甚至因为船壁极近,带有回响。
“什么?”祈随安下意识问。
她背对着童羡初,两个人穿得都是在小镇买的t恤衫,透气,轻薄,此刻被热带气温蒸湿,背脊之间隔着两三公分的距离,却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应。祈随安呼出一口气,刚想继续开口,可下一秒
童羡初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直接从侧面翻身过来,将她的双手高高抬起,压制在床两侧。
她盯着她不让她避开。
还是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却因昨夜的恸哭发肿,眼睑发红。
这是她们这几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视,发生在布满灰尘的船舱中,光影昏暗晦涩,如一尾鱼在其中游移徘徊,却没有一个人先移开。
“童羡初”
船舱闷热,卷发直发纠缠不清。祈随安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她动了动干涸的喉咙,试着从童羡初的手掌心中抽离手腕。
无法挣脱。
湿滑的手掌心贴紧腕心。
但几天下来,童羡初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于是祈随安干脆借了力,钳住童羡初的手,在童羡初没反应过来之际,直接从床板上翻身而起。位置互换。她勉强撑在童羡初上方,汗液从她的眼皮上滴下来,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汗意纠缠,黄昏飘进船舱里像片薄纱。她舔了舔唇,发现是咸的,苦的。
刚想开口缓解这种像是对峙的场面。
就看到童羡初从下至上地望着她,那眼神并不温柔,透过缭绕似雾的发丝,直冲冲地抵到她的眼底,像边缘锋利的毛玻璃,划开她的眼皮,甚至充斥着怨恨、仿徨和凄迷,以至于在那一个当下,祈随安就清楚地意识到
这恐怕是需要她用一生来解读的眼神。
而在这之后。
“你以为第三件事是什么?”童羡初突然抽离手腕,别过脸,下巴绷得很紧,不看她,却挑衅性质地贴近她的耳廓。
气息洒在耳廓软皮,她直接掌住她的脸,手掌心是凉掉的汗,是她的,也可能是她的,混在一起,她对她笑,
“祈医生待我那么好,差点让我以为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会接纳我,包容我。”
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