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但她没有转身。
还是注视着漫在眼底的漆黑,那漆黑里有祈随安。
她看不见祈随安。
但她还是抬起了手。
去摸祈随安被咬伤的耳朵,船舱太暗,她寻了好一会才寻到祈随安的耳尖,但找到之后又失望,因为那上面什么痕迹都不剩,没出血,没留疤,没有咬痕,似乎她用尽全力才留下的一切……全都被祈随安强大的修复能力填平了。
她不知道她还可以留下什么。
彷徨间想收回手,那一瞬间又用指节轻碰了一下,接着,祈随安的耳尖就在她手里颤了一下,像那一口留下的后遗症。
很快就消失不见。
但童羡初还是觉得欣喜,她将疲乏不堪的自己塞进祈随安的怀里,听着那一颗心在她脸上跳动,一下一下地撞过来。
“你知道吗?”
她依恋地摸着黑暗中祈随安的脸庞,如释重负地说,“你现在不像一面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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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猜节在本地是一个重要节日,传闻中,这一天菩萨会下凡,只要诚心诚意祈福,所有想见的人都能在这一天见到,天大的事也都能解决。
人们在这一天会平息所有争吵怒火,彼此都坚信在这一天和人吵架犯冲,哪怕平日是仇敌,这一日都要一起去拜神,在树上挂香囊,里面装朱砂香药还有用朱砂笔写下的心愿,在家里或者去庙里点香烛,用来请神祭祀。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从废弃的春天号出来,去了附近的镇上,找了个旅馆稍作休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吃了这一天所有人都要吃的猜饼,里面是玫瑰花冰糖馅。
甜得有些过分了。
祈随安吃不下,原本只咬了半口就打算放下。是童羡初逼她吃下去,眼不眨心不跳地说,不吃完今后一整年都倒霉。
祈随安半信半疑地吃完了。
一转头,就看见个小孩也嫌甜没吃下去,扔给了旁边的大人。那大人什么也没说,自个塞进了嘴里,牵起小孩走了。
祈随安转头看童羡初。
童羡初耸了耸肩,丝毫没有恶作剧被拆穿的心虚,自顾自地又挤进了人多得像蚂蚁的庙里。
祈随安嘴里还泛着冰糖和玫瑰的甜腻,她只能喝了口水,又无奈地跟了上去。
乞猜节讲究的是早。
所以这会虽然还是上午,庙里已经是熙熙攘攘,人们拖家带口,入目可见都是大人带着小孩,来拜神,买香囊,写心愿……一个阿婆告诉她们,心愿挂在那棵庙下的歪脖子树上,最灵!
祈随安谢过这位阿婆。
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凑了会热闹,仰头看那上面摇来晃去的红绳,好一会,突然来了兴趣,眯着眼睛问童羡初,“要不要许个愿?”
“我从来不许愿”
“你从来不许愿”
几乎是异口同声。
童羡初不太满意她截过话去,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尾。
“我知道上帝是个聋子。”
祈随安笑,指着歪脖子树上的那些香囊,有理有据地讲,“但这是菩萨。”
童羡初还想反驳。
但思忖了一会,似乎也觉得祈随安的话没有错,过了半会,自己走到那卖香囊的阿婆面前,轻飘飘地说,
“两个香囊。”
这两个香囊都是红色的,握在手里像两颗红彤彤的心,最后被挂在了那棵拥挤的歪脖子树上,和其他的挤在一起,又变得极为不起眼,不知道菩萨能不能真能从这一揽子各家说各话的心愿中,找到这两个渺小的心愿呢?
祈随安有一瞬间这样想。
下一秒,她就听到童羡初问她,“你许的什么愿?”
这人问这句的时候甚至没躲着那棵歪脖子树。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转头,“你这么直接问出来不怕会不灵吗?”
“你许了愿?”
童羡初有些惊诧,她没过过乞猜节,也从来没想过要真的许愿,她以为祈随安会和自己一样,挂一个空的上去。没想到祈随安和她不一样,真的会有愿望可以许,“不会是什么众生平安这种愿望吧?”
“不要猜。”祈随安双手合十,往那棵歪脖子树那里尊敬地拜了拜,“猜中了也会不灵。”
童羡初撇了撇嘴,没说话了。
镇子小,生活节奏比城里慢,节日气氛满得从每条街道溢出来。
这天同样是阳光普照,甚至真像传说里说的那样,无论走到哪里,头顶都是太阳,不见暗影。
她们从庙里出来,就开始在这个小镇子闲逛,隐在人群中,像周围所有过节的人一样,讨论着这个节日要做些什么,今天天气有多好……
仿佛在这一天前,一切都没有发生,叶美玲没在去世之后留下一份不知内容的遗嘱,童羡初没有在听到遗嘱内容后带着叶美玲的骨灰跑掉,祈随安没有用郝望尘的川崎载着童羡初不停奔逃。
但到了下午,这个密不透风的小镇子,最终还是有一颗子弹打了进来。
那是在环海有轨电车上,某位乘客正外放听着电台,刚开始在放《梦中人》,童羡初模糊间跟着哼唱起来,可后来这位乘客调了台,两位电台主持人本来在讨论澳都新开设的游轮,后来又讨论到了被遗弃的春天号,讲它曾经多么辉煌,最后就谈到了它的主人去世不久的叶美玲。
这两个主持人是八卦的,他们不像电视专题那样谈论叶美玲生前贡献,他们讨论叶美玲没有对外公布的遗嘱内容,用神秘莫测的语气,向每位听众传递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据说她不管自己的兄弟姐妹,把所有打拼多年来的遗产,全都留给了自己的养女!
听上去是小道消息,却又在疯狂对外传播。祈随安觉得不太对劲,她下意识去看童羡初,原本以为对方会有极大的反应,甚至像昨天一样直接奔逃出去。
而现在电台主持人聒噪地谈论着这些,童羡初像完全没有听到,靠着窗,继续轻轻哼着那首《梦中人》,看着连绵不绝的海岸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祈随安心里有了数。
她翻了翻手机,才发现不只是这个电台,去搜叶美玲这个关键词,搜出来的页面不再是她做的那些慈善,基本都是这些。
原来外面都在说
叶美玲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童羡初。
如今外界都在猜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养女姓甚名谁。
叶美玲为什么要这么做?
祈随安不得而知。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童羡初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童羡初是因为这件事才反应这么不对劲,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的?
随便翻了翻,有关新闻基本都在讨论这件事,祈随安关了手机,干脆眼不见为净。
这时有轨电车已经到了站。
童羡初看她一眼,不再唱了,下了车。她也就跟着下了车。
到站地点离春天号还很远,她们找到在加油站加满油放着的摩托,又再一次往西边开。
和昨天情况相似,去往春天号的一路都沉默。唯一的区别是,童羡初将骨灰留在了船上。
车再次停在春天号前。
祈随安沉默地跟着童羡初,到了甲板。童羡初拐进那个小舱房,将骨灰罐拿了出来,又重新上了甲板,站在栏杆边,吹了好久的风,也不说话。
祈随安以为她又要像昨天一样,只是在这里静默地站着。
但这次不一样。
童羡初先是将手放在了骨灰罐上,接着,突然将骨灰罐打开了,在祈随安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直接将罐直接朝下翻转。
那一刻祈随安大惊失色。
去拦了一把。
结果没来得及,只扑了个空,看见骨色的一大把灰随风而逝,很快就被吞咬了进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也看到在这之后,童羡初花光了所有力气,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猛地将骨灰罐砸在了地上。
“嘭”
一瞬间,罐底打翻,更多的灰消散了,而里面还剩下些固体没有被倒出来,随着骨灰罐一起滚落在了地上。
只剩下一片狼藉。
“这是她遗嘱里要求的。”良久,童羡初疲惫不堪的声音再次出现,然后也很快随风而逝了。
这么一摔之后。
童羡初盯了地上东倒西翻的骨灰罐好一会,才移开视线,似是终于解了恨,笑了一声,再去看潮汐潮落的海。
记忆中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像这个突然被砸烂的骨灰罐,让祈随安来不及反应,于是久而久之,她形成了接纳一切的习惯。
平复了一下呼吸。
她沉默地将滚来滚去的骨灰罐捡起来,立在了甲板角落,在大风里看了好一会,又捡起几块被吹上来的石块木板,跪坐在甲板上,将骨灰罐围成一座小山。
之后,双手合十,十分诚恳地比了个大十字,闭眼三分钟。
她站起来,回到童羡初身边,童羡初没有对她刚刚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仍旧是直视着那片灰色的海。
祈随安张了张唇,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保持静默
风将她们的长发绕在一起。
她从侧面去望童羡初,发现自己仍旧是看不清、看不透这个女人。
“那些人说得没有错。”
童羡初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脸庞浸在暮色里,轻笑一声,“她竟然真的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
惊讶的事实,嘲讽的语气。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祈随安觉得是坏事。至少对童羡初而言,叶美玲的钱,从来都不是她最需要的。
“为什么?”祈随安代替童羡初问出来这一句话。
但没有人能回答。
那个立在甲板上的骨灰罐也给不出回答。
“你想要吗?”祈随安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