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祈随安突然觉得累极了,也觉得恍惚,她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其实这种对峙在她的设想中迟早会发生,但真正发生这一刻


    她还是料不到是这种形式。坦白来讲,如果童羡初的第三件事真是要和她做,如果不是置于马上要分开的境地,恐怕她也会点头同意。


    但不是现在。绷紧的背脊开始变得有些痛,祈随安动了动喉咙。


    想说些什么将童羡初的情绪控制下来。


    但事情总是不能按照她所设想的节奏进行。骤然间,船外海鸥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她皱了皱眉,下一秒童羡初直接仰起下巴,吻了上来。


    祈随安唇上还有伤。


    那是昨天童羡初情绪失控之下咬的。而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伤口刚刚结了痂,却又被同一个人吮咬着。


    刚开始,这个吻还是那般不像吻,让她觉得痛,像对抗,快要窒息,像要用这种方式将她那颗空荡荡的心挖出来,像为了故意挑起她的情绪。


    像过去一个月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却真的足够让她恨透了她。


    过了一会。


    却又变得糟乱,变得无措,变得很轻,仿佛是从来没有接过吻的两个人在练习接吻一般,那么小心翼翼。


    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时祈随安有些吃力地撑住床板,汗液顺着背脊流淌,从下颌滴下来,微微抿唇,舌尖泛起了血腥味。而也就是在这一刻


    童羡初突然将她的脸掰开,接着将下巴埋在她的颈侧,再次仰头上来,咬住了她的耳尖。


    同一个位置。


    迟迟不松口,甚至比昨天更痛。


    锥心刺骨,祈随安不发一言,她只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累了,好像童羡初早就该咬上她这一口,好像这一切终于按照她预想中的发生。


    她听着海鸥凄厉的哀鸣声,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悲凉感,而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听到海鸥不叫了,而童羡初笑了,那笑里带着畅快,带着释然,带着她耳尖上新鲜的血。


    终于,童羡初放开了她。


    她掰开了她撑在两侧的手,再次蜷缩回了墙壁边,像是终于精疲力尽,一字一句却说得用力,又无比清晰,


    “那你现在就走吧,别让我看见。”


    -


    祈随安是在黄昏落幕时离开的。


    在那个鲜血淋漓的吻之后,童羡初没有再看她一眼,却还是能够感觉到


    在令人窒闷的大片沉默中,祈随安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受伤,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良久,祈随安只是十分静默地拿起了那件外套,从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船舱中出去,回到了甲板,却没有马上离开。


    在破破烂烂的甲板上面逗留了一会,她像是在清理自己留下过的所有痕迹,又像是在和那只聒噪的海鸥交流。


    又不知过了多久。


    祈随安从那条狭窄的小道走进铁皮屋,再从铁皮屋里走出去。


    当时是她走这条路带她来到春天号。


    如今她再走这条路,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却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在海边坐了一整夜,不知在何时何分,彻底离开了这片灰色的海……


    这一切,童羡初都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觉得,她就是能在船舱残存的血色气息中,嗅到祈随安离开时的所有痕迹。


    是幻觉。


    也是因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童羡初跌跌撞撞地从603出去,跑到甲板栏杆边上,那时月光像被烧成灰的屑,飘到空气中像一场冷色的火。


    她亲眼看着祈随安残存的影子一直在向东走,那个方向有码头,有为了送她来到这里而借来的鱼艇,有勒港崭新的干季……看到祈随安身影模模糊糊,一点一点被名为破晓的怪物吃干净。


    她孑然一身地来,又孑然一身地走。


    除了两个迟早会好的伤痂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就好像从没有在她的世界出现过。


    童羡初这才知道


    原来不辞而别是一种如此残忍的离别方式,比凌迟还痛苦,被留在原地的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原来目送一个人离开自己,就像是有无数根针排着队,一根一根在心脏中央寻着位置扎下来,等到最后,再没有位置可以容纳一根那么细的针了,那个人也就彻底走了。


    童羡初磕磕绊绊地奔下去,膝盖被撞出零零碎碎的淤青,跑过祈随安曾经逗留过的那片沙滩,潮水涨起,淹没那片沙,带走所有痕迹。


    那时她简直想再拼了命地追上去,捡起周围所有能捡起来的石砾、沙子,甚至是叶美玲的骨灰罐……


    总之是在这一刻所有自己能运用的武器,全都砸到祈随安的后背上。


    砸得两个人都血迹斑斑,然后再歇斯底里地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郁百兰,在海岸边嘶吼着,冲着祈随安的后背尖锐地呐喊,让她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她还是没有。


    那一点残存的自尊骄傲绊住了她的步子。


    没有意义。


    郁百兰做的事没有意义。


    叶美玲做的事也没有意义。


    不管她再去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说到底她们都一样,即便憋足了所有的劲使在上面,都依然留不住不爱自己的人。


    她不明白。


    为什么祈随安可以不要自己的命来救她,为什么可以为了她去和抢劫犯交换人质,可以在火灾中将她拷在自己身边,可以带她在海岸线奔逃,可以陪她在葬礼中面对那些目光……


    可就是不愿意爱她?


    为什么祈随安始终能够那么狠心。没有一点点留恋吗?没有一点点犹豫吗?


    三十天,那么多事,接过那么多次吻,那么多个夜深人静的拥抱,真就一点痕迹也留不下吗?真就一点,连欺骗她的不忍都没有吗?


    不能爱她,就不能骗一骗她吗?


    她抱着膝盖,继续在那片沙滩坐着,海水涌来的时候,很多个瞬间,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早以前黎生生就跟她说过,这是一个无情的好人,想起她亲眼见过祈随安的手机响过那么多次,知道黎生生那么多次期望和祈随安再见一面,都没能得到满足,想起说完那句“不认”,祈随安就彻底把被所有人认为联系紧密的血缘完全抛在过往……


    她终于恍然大悟


    不会被人轻易改变答案的祈随安,总是菩萨心肠,在危机时刻愿意献出生命救一个人于水火的祈医生,却不愿意同一个活生生的、好端端的人纠缠不休,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时,会高举一把剪刀剖去自己血肉也要剪到底的祈医生。


    明明所有一切都有端倪,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可现在她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反刍着这些,故事演到最后终于接受自己一败涂地,只能装作恍然大悟,还不如让海水就这样把她淹了算了。


    但海水没涌到那么高。


    她很失望,坐在那片沙地一直没有动,直到太阳光一点一点照到海平面上,她才发现原来这是西边,太阳在昨夜离开,今天也不会再从这边来。


    她真希望太阳从未升起过。


    -


    在海水和太阳之前,有一个人先来到了童羡初身边。


    那时晨光稀薄,海浪翻涌,她看到个女人的影子,径直地、慢慢地朝她走过来,没过多久,就停在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


    有一瞬间。


    她真希望自己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就能将对方当成祈随安,就能让自己误以为,祈随安再次回到她身边。


    但这个人是郝望尘。


    她在三个小时前接到祈随安的电话,从市区开一辆皮卡到荒无人烟的黑沙滩,看到了自己那辆红色川崎,也看到了孤身一人的童羡初


    此时正值干季,热带太阳向来充足,在上午就直射海平面,波光粼粼中,海鸥交错的缝隙,童羡初穿黑裙,光脚,跪坐在极为偏僻的危险沙滩中,人被那么大的太阳耀着,身上那抹黑却始终没被穿透,甚至连唇色都发白。


    她看上去在吹风,但实际上,她在挖着什么东西。


    郝望尘走过去。


    才发现,她在挖沙,手上也没有任何工具,只是在挖,手指上粘着湿漉漉的沙子,还有各种被其中粗糙沙砾划出来的细小血痕,血和裹挟着海盐的沙全部混在一起,色彩斑斓……


    但得多疼啊?


    “童小姐?你做什么呢!”


    郝望尘在风里大喊着她的名字,童羡初没有应,她下意识就想去拉童羡初的手,但刚碰到,发现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凉,一时之间心惊肉跳,想说些什么,结果又被童羡初直接掰开。


    风大得像是要把她们两个人直接埋进去。童羡初不理会她,还是挖着沙,那洞分明已经挖得极深了,但她还是往下挖着,挖得鲜血淋漓。


    郝望尘觉得触目惊心。


    匆忙之间她往四周看了看,却没看到祈随安的踪影,祈随安呢?怎么不过来帮一帮忙?


    郝望尘心中觉得不太对劲,又看童羡初一直在挖沙,脸色也不太好,于是不敢再多问,牙齿咬了咬腮帮子,干脆也和童羡初一样,跪坐在沙堆旁边,挖起那个洞来。


    看见她帮她,童羡初没阻拦,也没像祈随安那般礼貌地说声谢谢,只是稍微顿了顿,仿佛力气已经耗尽,说不出话,就继续挖了起来。


    沙子越深,就越湿。


    其中混杂的物质也越多,就越难挖。


    终于,挖到已经挖不下去。


    童羡初不再挖了,她微微弯了一下背,佝偻着腰,捂着自己的胃喘了好几口气。


    才缓过来。


    却也没继续歇着,而是从自己身旁拿起一个陶瓷罐,用自己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捧着,放进了那个挖得极深的洞里。


    这是……叶美玲的骨灰?郝望尘咂舌,她记得她清楚看到那天夜里,童羡初把这个骨灰罐抢走然后和祈随安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奔逃出去,以至于后来殡仪馆一片狼籍,郝望尘倒是觉得热血沸腾,甚至想写在自己的下一个剧本里,不过她姐郝莫及回家以后还说她的法子太天真,让她不要随随便便用自己想当然的想法掺和人家的家事……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但看童羡初的脸色,郝望尘到底也没多嘴,只是看着童羡初又动作很慢地把那个骨灰罐盖起来,于是也连忙去帮忙。


    等所有沙土都盖起来。


    童羡初又撑着自己,很勉强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地从旁边找了块石头,似乎是当作标记,凝视了片刻,什么话也不说。


    郝望尘干巴巴地站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得磕个头。


    也没多想,诚心诚意地给那块石头拜了拜。


    再回头,就看见童羡初已经走远,裙袂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连忙追上去,看到童羡初正捂着胃冒冷汗,大惊失色,“童小姐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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