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真不想去吗?


    守了整整三天,不听,不看,真甘心吗?


    叶美玲的书房太热了,密闭空间,阳光正足,童羡初抱紧自己的膝盖,与坐在春天号里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汗从眼皮上淌落下来,疯狂地黏浊在她眼睛里,又咸又湿,久了,还有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


    她觉得自己真还坐在春天号里,被晕船折腾得精疲力尽,闻着海风,听着海鸥鸣叫,不知道这艘船到底要开往那个方向,迷糊间她看到了靠在船边的叶美玲。


    那个当时尚且算得上是年轻的女人,用那个蓝色火柴盒点燃一支烟,看她紧紧盯着火柴盒,笑着把火柴盒扔给了她。


    她攥紧手里的火柴盒,汗水洇湿纸盒,问叶美玲,我们去哪里。


    叶美玲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说了四个字,春天别院。


    这样的回答多怪。


    不说城市,说春天。让不懂事的她以为,她们是真的要去春天了。


    “嘭”


    有什么东西碎了。


    童羡初猛然被从春天号中拽出来,绵密汗水从背脊上往下滴,恍惚间她又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劈开那些惹人生厌的热意,更多的玻璃碎了,像是这栋房子里的所有窗户正在一个一个被砸碎,然后有人骑着摩托车大喊


    有人吗,有人吗。


    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她有些失望,勉强撑坐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其中一个黑西服下去查看情况。


    而这阵脚步声离去没多久,另一个黑西服就敲门进来了,他看到童羡初还在原地坐着,没什么反应,稍微松了口气,刚想退出去,结果“嘭”


    一块红彤彤的砖头砸了进来。


    碎了满地,像血一样。


    童羡初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紧紧盯着这块砖头,视线直勾勾的。


    碎玻璃倏地落了满地,房间内瞬间乱作一团,黑西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皱着眉,去被砸碎的窗户口子上察看情况。


    就在黑西服刚把头探出去的时候,轰隆隆的摩托车声里,有一个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女声大声喊道,


    “童羡初!往门口跑!”


    黑西服顿时警觉,刚想回头盯住童羡初,电光火石之际,一堆纸被扔了过来,崭新纸张化作利片,刀光剑影般地散过来,是叶陈玲今早打出来的协议,往里头加了几个条款,特意留在童羡初手边。


    他稀里糊涂地转头一躲,眼角皮肤被纸片刮伤,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刚刚还在房里脸色苍白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女人,瞬间就不见了。


    此时童羡初已经跑到了楼道。


    另外一个黑西服被那辆不知道哪里来的摩托车,以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女人引走了。


    童羡初忍着胃部的疼痛,二话不说,直接从旋转楼梯飞奔下来,按照那道声音说的往门口跑,只有一个黑西服还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这个上午的春天别院尤其寂静,停着一些散落在地的纸片,叶美玲在院子里种的那棵夹竹桃的叶片,童羡初之前准备的灵车,他们没用她的,所有人都赶往了殡仪馆,摩拳擦掌,等着郝律师宣布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只留了两个黑西服看管着童羡初。


    下了楼梯,全是石子路,穿着拖鞋速度慢,童羡初立马把鞋拖了,光着脚往外跑,从兵荒马乱中穿过去,终于跑过门口那棵开得正艳的夹竹桃。


    那时金光俯视大地,回过神来发现每一步都烫脚,像是走在一柄名为赤道的刀刃上。


    但还没看清到底门口有什么在等着她,只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就突然有一双手冒出来,牢牢地牵住她,用自己的怀抱,缓冲了她因为跑得太快带来的冲撞力。


    接着,没耽误时间。


    来不及说什么话。


    那人倏地将她整个人半揽半扶起来,她也没有半分犹豫,和这人十分默契地配合,跳到一辆摩托车后座。


    气喘得急,心跳起落。


    她只来得及嗅到那人身上的熟悉气味,从溢到视网膜里的日光间,瞥见一点女人脸部的轮廓。


    就直接被戴上了头盔。


    “啪嗒”


    头盔挡板被卡下来,直射下来的日光全部被挡在透明挡板之外,她又连着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直接炸掉,听见身后黑西服追上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肺里挤出几个字,骤然间,女人拧动车把,摩托车发动


    她和她一起飞了出去。


    像乘坐火箭。


    黑西服被气喘吁吁地留在了原地,气急败坏地掏出电话朝那边喊着些什么。


    风不要命地从头盔之外刮过来,不知疲倦。


    童羡初很久都没有缓过来,她微微抬眼,看到从女人肩膀上升起来的太阳,将脸慢慢贴在前面女人的背脊上,贪婪地吸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像沉默植物,像阳光普照,像睡火山上的那一点残余碎雪。


    周围街道和高大的热带树木飞速流动,好似一个快速转动的万花筒,童羡初没有说话。


    仿佛这一刻不管祈随安要带她去哪里,她都可以闭紧眼睛不问方向。


    她刚刚出了不少汗,这会凉下来,被摩托车上的风一吹,整个人就瑟缩得厉害,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疲倦流淌出来,静静将头靠在祈随安身后,一声不吭,像一块坚硬的、正在抗拒赤道阳光的冰。


    而就像是察觉到了她在发着抖似的,祈随安在摩托车声里沉默了一会,将她凉得发瑟的手捞起来,送到了自己的衣兜里。


    童羡初的手已经僵了,她放进祈随安的衣兜,也没有觉得好一点,甚至很迟钝,都没办法伸直,很久,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然后,从对方衣兜里摸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东西。


    她愣了半秒,没有把这东西拿出来。


    摩托车往山下开,马上就要开到敞开马路,轰鸣声和风声鹤唳,身后再没有追兵。


    她闷在头盔里,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到祈随安稍稍松了一些绷紧的背脊。


    街道尽头宽敞明亮,是一大片夹竹桃,血红满目。


    她抱紧祈随安被晒得发热的后背,听到祈随安的声音被风声吞咬进去,尤其模糊,


    “给你买的沙琪玛。”


    第38章 「黑裙高跟鞋」


    “很夸张吧?”


    祈随安问, 却又没等童羡初回答,很快便笑了一声,自顾自答了, “我是觉得挺夸张的。”


    “哪里来的摩托车?”童羡初问。


    彼时, 金光浮落,摩托轰鸣, 她们已经开过那一大片红色夹竹桃, 闹市气息拥挤繁华, 从头盔挡板中挤进口鼻。


    “郝望尘的,她有好几辆川崎。”


    祈随安说, 然后瞥到那辆追到她们旁边的红色摩托,上面是正在朝她们热情挥手的郝望尘和于闻风, 两个人甩掉那个黑西服正兴奋着。


    她想到自己再在这里遇到这两个人时的场景, 自己也觉得恍如隔世, 吞了口风,醒过神来, 耐着性子解释, “令人望尘莫及的望尘。”


    后座的童羡初不说话了, 两只手都没有戴手套, 仍旧放在她的衣兜里, 紧紧握着那两个她揣到现在的沙琪玛。


    “于闻风,禧星大酒店,住在你隔壁房间的那位房客, 我前几天才知道,原来她是安心医院的医生。还有郝望尘, 爱神记得抱抱我,记得吗, 那个有点文青病的导演,当时酒店停电,她自己攒了个班子,演了一出戏,结果散场结束语还没说完,所有人都跑光了。”


    祈随安很简洁地给童羡初介绍了这两人,说起来,人和人之间的牵缠总是始料未及,她从来没想过,在那场死里逃生的火灾之后,和这两个人还能在别的城市遇见。


    但就是在那天。


    她回到医院,没见到童羡初,反而遇见了于闻风,才得知于闻风原来是澳都人,上次是来勒港度假,结果假没度上,刚到不久偏偏就碰上了爱幸福。


    还能再碰见她,于闻风的惊讶不比她少,甚至还在为那次火灾抛下她而有些愧疚,觉得对不起自己身上这身白大褂,于是这次死也不肯放她走,就急匆匆地拉着她,说自己很快就下班,死命要和她叙旧,第二天,还约来了几天前在医院门诊偶遇的郝望尘。


    几个人一碰面,知道了祈随安为什么来澳都。郝望尘听到叶美玲的名字,咂巴了一下嘴,当时没说什么,只说自己回去打听一下。


    后续几天都没消息。


    祈随安也稍微打听了一下葬礼情况,想可能童羡初没骗她,这件事没有她想得那么复杂,原本打算等葬礼顺利结束就回勒港。


    直到今天。


    不久之前,郝望尘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找到了她和于闻风,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们俩会骑摩托吗?


    接着。


    等祈随安说了一句她会之后,二话不说,也不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带着她们来春天别院接人,路上才提到童羡初应该是被叶家人软禁在了春天别院,没有在葬礼现场出现,然后声情并茂地向她们介绍了自己的计划。


    “挺离奇的。”


    祈随安回忆完这几天的遭遇。


    往外瞥一眼戴着头盔、挤过车流的郝望尘和于闻风,摩托车带来的速度和刺激很庞大,能将所有好的、不好的,全部抛在千里之外。


    她稍微轻松了一些,再返过头来,直视着眼前无限延伸的道路,话语间是溢出来的无奈,


    “我也是才知道,这个话剧导演有个电影梦,想出来的法子确实异于常人。”


    “所以你这是属于赶鸭子上架?”风太大了,又或者是童羡初这几天过得不怎么好,整个人薄了一层,声音也被削得薄了好几层。


    “也不是。”祈随安莫名觉得喉咙发干,是被热风吹得涩了。


    她刚刚一直在门口候着,知道童羡初会从里面跑出来,却没想过,童羡初会光着脚从里面跑出来,像是一只透明的、一掰就能折断的蝴蝶。


    冲到她怀里,她都怕直接撞碎了,不敢用力,只能拖着那只湿滑的、汗津津的手掌。


    “你当时连给我打电话都是用的座机,又把里面的情况说得那么可怕,听起来这些人会吃人似的。”


    “我想过要进来看看你,但后来还是想,可能我必须得留在外面,毕竟盯着你们家的媒体和慈善机构那么多,我在外面,比你成天在守夜,得守着……”


    说到这里,祈随安顿了一下,


    “总之,在外面更自由一些,看事情也看得更全面,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些别的消息。”


    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祈随安收了声,风里有什么东西助长了她的沉默,迟迟没有听到童羡初说话,自己该说的也都说了,她不再说话,在复杂拥挤的交通里集中注意力。


    拐过传统市场,是一条敞开的马路,阳光像融化的沙琪玛,从头盔挡板外泼进来,晒得她眯起了眼。而就是在这个时候


    后座的童羡初将她抱得更紧,两只手臂用了力,发飘到她颈间,头贴紧她的脊骨,触到她的皮肤凉津津的,良久,才很轻很轻地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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