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挺夸张的。”


    听到童羡初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四个字,祈随安以为她在说她们坐着的这辆摩托,重复了一句“是挺夸张的”,然后笑了起来,解释了一句“这是她当时交给我的、仅有的交通工具”,之后就因为集中在交通状况上,没再说话,带着她在赤道阳光下奔走。


    已经连续几天,澳都都没有雨,阳光直射这片土地,热得要让人褪去一层皮。


    童羡初坐在摩托车后座,似是灵魂出窍般地抱着祈随安的后背,黏腻汗液在她们之中流淌,洇湿轻薄的布料,她的手,她敞开在阳光下的每一寸皮肤……她不得不承认,当摩托车飞出去那一刻,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挺夸张的。


    但不是因为,在她缩在书房里幻想自己还在春天号上的时候,祈随安突然骑了辆摩托劈天盖地砸碎她的迟疑和不安;


    也不是因为此时此刻,摩托声轰鸣,祈随安带她在热带阳光下飞奔,被写进故事里就像部老港片,被脸上带疤的黑西服追杀,在刀光剑影里亡命天涯……


    而是因为


    每一次听到与叶美玲有关的消息,每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每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可以去往哪个方向……


    只要祈随安出现,都会直接照出她的答案来。


    第一次,天文台讲是这个雨季的最后一场暴风雨,机场停运,报纸说叶美玲病危,她像无处可以停的野鬼一般飘荡在勒港,祈随安找到她,义无反顾地带她去码头,问她,你是不是一定要见到她?


    第二次,被拦在医院之外,叶家人不肯让她见叶美玲,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见叶美玲,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应该要去哪,拥挤的传统市场,祈随安温柔拉住她,又问她,你现在还想见她吗?


    第三次,祈随安什么也没有问。


    车突然停了。


    童羡初茫然地被半扶半揽下来,澳都的商业街好繁华,每一处都是耀眼的白光,乌泱泱的人,扑面而来的车。


    她觉得好晒,下意识眯了眼,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像是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吸血鬼。


    祈随安停了车,拔了钥匙,摘下头盔,蜷在头盔中的长发全都飘下来,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上停了一会,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利落地跨下了车,带她走到路边离人和车都远一些的树荫下,不由分说地将两个沙琪玛从自己外套里掏出来,塞到了她手里。


    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将自己的外套很随意地脱下来,叠了两次,垫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不等她反应。


    又自顾自地握住她的脚踝,让她踩在叠好的外套上面,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你稍微等一下”。


    接着。


    不等她回答,就飞快推门冲进一家街边的店,白衬衫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消失在门里的背影,垂下眼睫,看到自己手里的沙琪玛,看到被自己踩在脚上的那一件外套,轻薄的棉质,残存着体温,叠了两道,踩在脚下很软,至少替她阻挡了那些藏在柏油路中的沙砾和高温。


    被阳光曝晒过的柏油路有多烫,好似踩在被烧红的铁上,她走了一路都没什么感觉,偏偏这时候,祈随安不让她踩了,她才迟来地觉得痛。


    祈随安进去之后,没让她等多久,很快就带着两个手提袋出来,到了她面前,仔细望着她的脚,好一会,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但到底是没说什么话。


    又在她面前蹲下来,单边膝盖着地以支撑,接着,从其中一个手提袋里,拎出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两只,用那双白皙骨感的手拿着,整整齐齐地放到她面前。


    童羡初没反应过来,思绪在这条街道游离。


    祈随安见她自己没去试,考虑到时间紧急,便也不嫌弃她光脚跑了一路,脚上粘上的灰,石粒,擦伤的血痕……


    她低着脸,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踝,用鞋盒里自带的垫帕,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干净,然后再尤其小心地送入鞋中,


    “合适吗?”


    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物件,不合适就会直接在她面前炸掉。


    “不合适我就进去再换一双。”


    童羡初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出于迷茫还是焦躁。


    她注视着祈随安柔软的发顶,除了和对方僵持以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郁百兰和童佰勤从来没给她买过一双好鞋,那个年代小孩子都养得糙,很多时候底都磨破了打个补丁还是得继续穿,也都没时间、或者是根本想不起来教她系鞋带,所以很多在勒港生活的片段里,记忆中,她都是耷拉着鞋带到处走。


    后来,叶美玲倒是给她买很多双漂亮的、昂贵的鞋,带她用这些比她自己还昂贵的鞋子,踏足寸土寸金的澳都。但她每次梦游还是不穿鞋,很多次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到了码头,到了陌生的路段,脚还是光着的,也像现在这样,血痕,擦伤,灰泥……不穿鞋,人就都是飘着的,像鬼。


    活到三十岁,从来没有人给她系过鞋带,问她紧不紧。从来没有人蹲下来给她穿鞋,轻声细语地问她合不合适。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在面对这种被珍视又极为普遍的行为时,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才是合理。


    没得到她的反馈,祈随安也不急,只是又慢条斯理地给她穿上了另外一只,用拇指在她脚后跟刮了刮,手指的温热磨过皮肤,热风将她们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童羡初游离的思绪被拽出来。


    祈随安也的确发现没什么剩余的空间,似乎挑得刚刚好,用布帕擦了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黑发有些狼狈地被风吹到了脸上,拎起另一个手提袋,递给了童羡初,


    “看到一条很适合你的裙子,也顺道买了。”


    那语气多不经意,像这家店所有的空位都摆着这条裙子,而祈随安只不过是进去随便挑了一条,就正好挑到了一条她会看得上的。


    看到童羡初仍旧没有反应。


    祈随安又轻轻地笑了一下,一拍脑门,看到周围来来去去的人,这才发现自己走了弯路,把童羡初送进了服装店的换衣间。


    等童羡初换好黑裙踏着高跟鞋出来,重新变成以前那个大胆张扬的童羡初,祈随安真心诚恳地说了一句“漂亮”,接着,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又直接牵着她汗津津的手腕,送上门口那辆已经等候多久的摩托车,继续开往那个已知的方向。


    那时摩托车在街道飞驰。


    头盔紧紧挨着两张模糊脸庞,黑裙和白衬衫飞扬,高跟鞋和帆布鞋互相依偎。


    童羡初在后座失魂落魄地抱紧祈随安,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能再说出口。


    直到很久以后,雨季彻底结束,童羡初再想起这天,真觉得还不如在这时抢过车把,横冲直撞地奔向大海,就此和这个人当一对亡命鸳鸯算了。谁说死在一起就不是好结局了?


    可惜,可惜。


    童羡初只能听到摩托车轰鸣声时觉得可惜,可惜她们没能在这天死在一块。


    -


    十多分钟后,车安稳停到了殡仪馆门口。


    郝望尘和于闻风和她们在服装店那截就失了散,不知道这会是没跟上来,还是早就到了进了场。


    这天艳阳高照,是下葬吉日,本该满满当当的殡仪馆,一走进去,却没见到其他家的人,大概是叶家花钱包了场。


    她们风尘仆仆地赶到门口,出乎意料地没有被拦,走进去,走廊里全是摆着的花圈菊花,上面写着叶美玲的名字,赶过来参礼的人很多,基本都穿黑,乌泱泱的,聚在一起,像黑漆漆的影子。


    谁也想不到,之前大张旗鼓宣传,用来与慈善仪式接轨的寿礼,忽然就变成了葬礼。


    一时之间,恸哭声遍布整个场馆。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个真正的葬礼,没有谁把谁堵在书房不让她出现,没有谁找了两个黑西服拦着一个养女不让她去送别自己的养母。


    站门口接待的是叶心芳,她手臂上戴着黑布,看到童羡初真的赶过来,也没有露出多惊讶的表情,而是又看了一眼祈随安,语气很平和,


    “进去上根香吧。”


    叶美玲做了这么多年慈善,自己本来又是个有名望的院长,葬礼场面不会小,场馆里面人来人往,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么多聚在这个场合,也不完全真是为了悼念叶美玲而来,不少人穿得像晚宴,进来先跟家属握了手,上了香,就坐到桌子上开始交际起来。


    而那位站在遗照旁边,来一个人,就鞠一个躬、磕一个头的家属,应该是叶美玲的某一个妹妹。


    她一抬头,看见童羡初,眼睛瞬间瞪大了,但顾及到这么多人在场,到底是没发作。


    祈随安也给叶美玲上了柱香。


    虽然和叶美玲就是在病房里那么仓促的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叶美玲死死盯了那么长的时间,但她还是按照流程,实实在在地比了个十字,默念,追思了三分钟,再睁眼


    就看到童羡初还是怔怔地站着,穿一身黑裙,挺着背脊,看着那中间的黑白遗像,不磕头,不上香,就是跟那遗照中微笑着的叶美玲对视着。


    和那天在病房里的对视一模一样。


    祈随安叹了口气,拦住了旁边低声催促的妇人,压低声音,“给她一点时间吧。”


    童羡初听到她的话,微微低了一下脸。


    而在一旁站了许久的叶琴玲眼珠子咕噜转了一下,扭了扭自己酸痛的肩膀,把童羡初扯到自己的位置站着,


    “你要是不想走,那就在这守着,反正你妈养了你那么多年,现在送她走也是应该的。”


    祈随安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把人拽回来。结果又瞥到童羡初有些迷惘的目光,伸出去的手悬了空,慢慢蜷缩了回来。


    也许让童羡初站在这里,看着所有人送走叶美玲,才是好的。


    她这么想,视线又在四周晃了晃,想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坐着等,结果刚迈出步子,还没走,手腕就被拽住


    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到童羡初低垂下来的眉眼,又瞥到叶琴玲撇嘴角的动作,目光再下落,是她们联结在一起的手腕。


    她温声和童羡初说,“我去找个地方,给你找口水喝,我不走。”


    扭了扭手腕,试图抽离。


    下一秒被拽得更紧。


    脉搏在手掌心中间起跳,完全被桎梏住,感受到了对方掌心中的凉。


    不好,这不合规矩。


    祈随安劝自己


    哪里有一个外人这么不懂事,要在人家遗照下站着不走,厚脸皮当自己人去迎来送往的?


    可是。


    她感受到童羡初正在用拇指刮她的腕心,看到童羡初的眼睫在眼睑下盖成一片阴影,看到四周密密麻麻将童羡初围成一团的人,莫名感受到一种无声无息的哀戚。


    她没办法走掉。


    她抬眼,看一眼叶美玲的遗照,在心底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接着,又顶着叶琴玲大吃一惊的目光,真就什么话也不说了,沉默地站到了童羡初身边。


    叶琴玲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两个人,本来她是想找机会喝口水才拉了童羡初,谁知如今童羡初身边也有人了,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这种事也要陪,不嫌晦气?


    叶琴玲撇了撇嘴,揉着肩走了。


    之后就再没出现,包括刚刚一直在门口站着的叶心芳,也都忽然不见踪影。


    祈随安在遗照下站着,和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寒暄着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叶美玲,始终没有看到除叶琴玲和叶心芳之外的叶家人。


    发生了什么?


    是遗嘱已经公布了?


    为什么刚刚进门没有人拦着她们?叶家其他人又都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到现在都迟迟没有出现?


    疑问虽多,却一个都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场合不太合适。


    而且童羡初完全不在意这些,她就笔直地站在遗照下,久久不说话,但仍旧低眉顺眼,来一个人,给叶美玲上一炷香,她就给人鞠一个躬,磕一个头。


    行为乖张的童羡初,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童羡初,一出现就将所有一切都闹得天翻地覆的童羡初,在这场葬礼中也学会了合规矩,当一个合格的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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