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童羡初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节哀顺变。”
那边停了半晌。
有风声传过来,应该是祈随安打开窗户在吹风了。她在那些自由自在的风里,语速很慢地说,
“都一样。”
-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童羡初就又撕下一片叶美玲的日历,告诉自己得筹备叶美玲葬礼的事情。
她觉得这事也挺讽刺。
前不久,她给自己办以假乱真的葬礼,把这件事闹成新闻,故意和叶美玲铺天盖地的寿礼宣传作对。结果现在,她就要给叶美玲办真葬礼。
像极了因果报应。
郁百兰死了都是邻居家安排着草草下葬,没人给守夜。现在叶美玲死了,她却要来守夜,尽一份当“女儿”的孝心了。
不知是不是迟来的悔悟。
她给叶美玲筹备葬礼,给叶美玲守夜,却时常想起郁百兰。
不过幸好她时间够用,漫长的黑夜,足够她去想去思考很多事情,她想起并且反复地想起很多人,叶美玲,郁百兰,叶嘉欣,还有祈随安。这里面,祈随安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打电话去找到的人。
每次用那台笨重的座机打电话过去,祈随安会喊她一句童羡初,然后确认她今天是否安全,然后就不说话,只慢慢地抽一支烟。
这是童羡初自己要求的,她抽不到烟,希望祈随安能替她抽一支。祈随安也没对她这个要求有多抗拒,于是每次电话都是在烟雾缭绕中。
有时候让童羡初觉得,她们简直像是特务在接头。她十分享受这种隐秘交流,不过却没能多打几通,一来是因为叶家逼得紧,像只大虫一样横亘在身前,她没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可以懈怠。
好歹她还是叶美玲名义上的女儿,同一个户口本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名正言顺。
葬礼有关的事情,她都要自己来办,一件一件,零零碎碎的,事情像一座小山堆在她身上。她不离开灵堂,守在叶美玲尸体边,全都用手里那台红色电话机来处理。
几乎没有时间吃饭,也吃不下,总是吃几口就胃不舒服,不吐出来算好的,吐出来就再也吃不进去。也不敢花时间多睡,怕夜深人静有什么她照看不到的,真就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几天时间下来,心被一根线紧紧悬着,她瘦得颧骨都往外凸,嘴唇也因为焦躁而干得掉皮。有时候她感觉自己成了一片枯叶,明明已经汲取不到任何营养,却还硬生生缀在枝桠上不肯往下落。
二来是因为……她害怕多听到祈随安声音一秒,就会想让祈随安带她逃出去,从这里逃走,弃叶美玲尸体于不顾,比现在的所作所为听起来还要不孝。
某种执念让她觉得,她当初没让郁百兰好好下葬,现在至少应该让叶美玲体面一点。
有时候夜太长,她也会怀疑自己这种想法的正当性,总说叶美玲把她当成叶嘉欣的替代品,她又何尝不是在把叶美玲当郁百兰的替代品?渴望从叶美玲那里得到自己从来没从郁百兰那里得到的东西?
归根结底她和叶美玲是不是都一样?
不过叶家人也没给她太多空闲去想清楚这一点,停灵三天,每一个人都轮番上阵,像那天在楼梯间里那样,威逼利诱,想让她在遗嘱公布之前把继承权放弃协议签了。
其实签不签童羡初都觉得无所谓,她真是厌倦了这回事。
甚至有一次。
她都已经收下了叶陈玲带过来的一份协议,晚上仔仔细细看过,都已经拿起笔准备签。
可一抬头,就看到遗照上的叶美玲
照片选的是叶美玲稍微年轻些的,之前一直贴在企业宣传栏里,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送去一个和善的微笑。四十多岁的叶美玲,生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逼着她。
貌似和那个夜晚在病房里那样,死死憋着一口气不肯咽,眼神极其混沌的叶美玲完全不像。
却又像极了。
她突然之间签不下去。
叶美玲当时为什么不肯咽气呢?难道真像白姨说的,就是为了等她回来?
不可能。
叶美玲,高高在上的叶美玲。
为了等一个人,苦苦支撑,把自己的丑态暴露在这么多人眼前?
叶美玲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那究竟是为什么?
童羡初就是想不明白。
第二天,她又将一片空白的协议还给了叶陈玲,不管叶陈玲在叶美玲的照片下说些什么,都只是跪坐在灵堂下面,低眉顺眼,那股子骨头里透出来的傲气却藏不住,气得叶陈玲把白森森的a4纸甩在了叶美玲照片前。
文件夹坏了,纸散了一地,童羡初一张张捡起来,结果就看到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叶心芳,给灵堂上了一炷香,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再看向她,带着歉意地跟她解释,
“本来姨妈待我像亲生,我也该过来守几天夜,送她安心离开的。不过初初,你也知道,家里大部分人都在医院工作,不是他们不过来守夜,都在医院做事,难得走开。”
目前,只有叶心芳还没和她彻底撕破脸皮。童羡初一直都搞不懂叶心芳这个人,她本来懒得理,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本来都要签了,你为什么要去找律师?”
叶心芳站在叶美玲的黑白遗像下,笑得温婉,“既然姨妈都已经立了遗嘱,那么按照她的遗嘱来安排身后事,不才是合规矩的吗?”
童羡初不说话。
她低着脸,根本不信叶心芳这么急着找律师,真是为了所谓的合规矩。
叶心芳似乎也没打算让她一定相信自己,笑着拍拍她的肩,心平气和地说,
“有什么事都等葬礼当天再说吧,表妹。”
-
第二天就是葬礼。
童羡初一边觉得这件事终于快过去,一边又觉得,这件事真不会等郝律师在葬礼上公布遗嘱,真的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然后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叶家人这几天都偷着明着开多少次会了?怎么可能心里没有一点在这之外的心思?
要真能接受在葬礼上公开公布遗嘱,这些人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过来让她签协议。
况且,她越是不签,离葬礼越近,叶家人就越急,觉得她胃口也大了,觉得她怕是知道那遗嘱里有她的东西,又怕她是要吞下更多。
童羡初管不着这些人怎么想。
她只管得着叶美玲,这几天,她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灵堂,紧紧看着长明灯和香火,在心里想不知道叶美玲会不会真像那些鬼故事里说的,悄悄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捧腹大笑,在她耳朵边上指着她的鼻子说,最终还是她输了。
说来也荒唐。
叶美玲活着,她跟她斗气这么多年,当真跟老死不相往来似的,等叶美玲人死了,她倒真给叶美玲当了一回孝顺的女儿。
但意外还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来了。
农历七月十二,宜下葬,赤道阳光直射大地,天空一碧如洗。
童羡初醒来,发现自己在叶美玲的书房,身上盖着叶美玲的衣服。
书房内还是如出一辙的布置,和她前几天看到的没有差别。但这事不对,她不应该在书房,应该在灵堂。
明知是最后一夜,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叶美玲,自己跑到书房里来。
除非……
是有些别的原因。
但她来不及细想原因是什么,到底是叶家人给她下了药,还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不小心睡过去接着无意识地梦游着过来,才被叶家人钻了空子。
她快步起身,发现自己有些腿软,勉强拖着身子过去,打开书房的门,还没往外走,外面守着的两个黑西服就转过身来,粗壮的手臂拦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拦住她的去路,
“童小姐,你再等三个小时就可以离开了。”
三个小时?
还特意找人来拦她?
童羡初冷“呵”一声,那是她坐在灵堂里,就着那昏暗的长明灯,翻了半天书才找出来的好时辰。
她不知道叶家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真觉得只要她不出现,郝律师那的遗嘱里就不会有她的名字了?还是只是缓兵之计,无论遗嘱内容公布出来是什么,只要她没听到,就能想方设法在其中钻些空子,一步一步慢慢瓦解,让她把那份协议签了?
童羡初没想过叶家人的手段会这么生硬。不过仔细想想,这几天,这些人,软的用过,硬的也用过,她始终油盐不进,想必这些人不比她过得轻松,临了到头了,使些下三滥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书房外的两个黑西服都是生脸,说完这句话,便肃着脸不再跟她说其他,收钱办事的态度很明显。
童羡初沉默着吸了口气,又吐了口气,出乎意料地没跟两个黑西服犟,而是略带嘲讽地轻笑一声,就关上了门。
重新进到叶美玲的书房。
她扶着墙,看着紧闭的窗,看着碧空如洗的天,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没什么力气,从来不胃痛的人这时候胃竟然也痛起来。
她不得不佝偻着靠坐在墙边,明明一抬头就是太阳,墙却是凉的,像是洇进骨头里的冰。
她就坐在叶美玲的日历下。
蜷缩着,吃力地,捂着自己的胃。
日历每个月份一张,已经被她撕了好几张,最新一张,上面画着年画娃娃,被用红笔圈出来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七月份,观音诞辰,童羡初的生日。
童羡初看不到这些。
她将脸埋进自己的手肘里,像所有无依无靠的孩童一般,彻底松了一口气,连着好几天绷紧的背脊放松了下来,呢喃着,
“我什么也不欠你了。”
其实叶家人都想错了。
她根本不想去那葬礼上听到什么遗嘱公布,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凌迟。
她根本不想亲耳听到叶美玲将她排除在外,也不想听完郝律师念完所有遗嘱内容发现这其中根本没有提起过自己。
她和叶美玲斗气这么多年,连临死那一刻,叶美玲都没有一句话可以跟她说。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会留东西给她,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迟迟不咽气是为了等她回来,她们感情真有那么深吗?
她从来不这么觉得。
其实葬礼和寿礼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叶美玲和她从来没站在同一边过。唯一的区别是,叶美玲死了,她不再想把这一切闹得天翻地覆了。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非要去葬礼?
不去也无所谓的。
她和自己说。
本来就没有什么良心,难怪心理医生跟她说她情感淡漠。
郁百兰死的那天她都能眼睁睁地看着,都能直接逃走,郁百兰下葬的那几天,她也都能躲在坟场里不出去,郁百兰死得那么难看,都能在亲眼看到之后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梦到过……
现在又是在想什么,做什么,一定非要给叶美玲守灵,非要守着叶美玲烧成一抹灰不可呢?难道做了这一次,就真能忘掉那一次的过错了?
没有必要去。
童羡初攥着自己被汗洇湿的衣角,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也挺浮夸,可能她和其他人根本没有区别。她怔怔地想着这些东西,捂着自己泛着痛意的胃,一遍又一遍地想,最后结论落定为好几个反反复复的问句
真没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