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她不走。
一大家子人也没办法,不可能真把她架走,窝了火,平时娇生惯养的,都得挤在这逼仄昏暗的楼道,上上下下,眼巴巴地等着那郝律师上来,有年纪小的,这时候已经犯了困,不懂事闹着要回去,吵得人不得安生。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那位在叶美玲身边待了多年的郝律师,终于在叶心芳的带领下推门而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发间有白发,眼尾有细纹。
大概是一眼就能看清当下是个什么样的状况,郝律师一进来就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叶总的确是有立过一份遗嘱。”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郝律师注视着被围在正中间像困兽的童羡初,没等有人开口问,又直截了当地补了一句,
“但她还有一条额外要求,就是要在葬礼当场才能公布遗嘱内容。”
话落那一刻,在场人心思再度开始活泛起来,都随着郝律师的目光,将童羡初定为了活靶子。
而童羡初仍旧靠在栏杆边,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看着自己黑漆漆的影子,不发一言,心里却有些疲倦地想,不知道祈随安会不会也觉得红豆棒冰好吃?
彼时,她不知道,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后,祈随安会回到这里,坐在她坐过的位置,将那些融掉了的红豆棒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心想这红豆棒冰可真甜,把喉咙都变甜了。
今夜诸事不平,她们的影子还是叠在一起,仿佛没有谁是孤身一人。
第37章 「沙琪玛」
童羡初拿起座机听筒, 准备拨通祈随安的电话,却发现自己突然想不起祈随安的电话号码。
二十一世纪,一块小小的屏幕已经超过人的大脑, 能容纳所有冗杂的信息, 谁会特意把另一个人的电话号码记在脑子里?
只有祈随安这个傻子,还在使用所谓的语音信箱功能, 听那么多别人的声音, 却从来都不愿意去听自己。
童羡初不打算知难而退。
她从叶美玲的日历上撕下一张, 又翻出叶美玲办公桌里的笔,她记得是133开头, 之后呢?她记性不算太好,对数字尤其不敏感, 光靠绞尽脑汁去回忆起这串数字, 对她而言绝对算是一件难事。
但她现在多的是时间。
在刚刚才设立的灵堂, 春天别院一楼大厅,是叶美玲这么多年的居住处, 也是童羡初被接回来之后的居住处
一旁是叶美玲的冰棺, 里面是不久前刚被搬回来的叶美玲, 空气里是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息。
她将叶美玲接回了春天别院, 预约了时间, 在这里停放三天,再送到殡仪馆去火化,正式进行殡葬。
童羡初抱着电话机,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去回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去试。
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不接, 有时候打过去那边破口大骂,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一声陌生的“喂”, 就是迟迟都没有那个机械的语音信箱提醒。
叶美玲要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估计能直接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她不孝。但她还是要这么做,她倒宁愿叶美玲这个时候蹦出来破口大骂。
人多可怕啊,以前厌弃得不行、发了疯要逃开的东西,一旦意识到这辈子都再也碰不上了,就开始怀念了。
试到第七通电话,天蒙蒙亮,还没能听到那个语音信箱提醒,童羡初已经抱着又打错了的想法,结果对面就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速度接了起来。
并且很平静地给出回应,
“童羡初?”
是祈随安的声音。
童羡初忽然觉得挺不真实,才过去不到一个晚上,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祈随安的声音。她突然想要再听多一点。
可惜那边那人太吝啬,只这么问了一句之后,没听见她说话,就停顿了整整好几分钟,才继续,
“你现在是安全的吗?”
童羡初低垂着眼,她想说点话,想发出点声音,想让祈随安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寂寥。
但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是,她想要再听多一些,祈随安因为她而担惊受怕,祈随安因为她而寝食不安,祈随安对她的在意……
最好再夸张一些,再强烈一些,最好连总是风平浪静的祈医生,仿佛能吸纳所有黑与白的祈医生,都恨不得揪住每一个人的衣领问她到底在哪里,才能让她从刚刚的一团糟里破出来喘口气。
她甚至想让自己变成穷凶极恶的绑匪,以第三视角,好确认她对她到底有多在乎。
但祈随安却不再说话了,始终维持着沉默,变成一种双方之间的僵持,再没有第三视角。
这种沉默让童羡初有些失望。
她不得不主动开口,“红豆棒冰好吃吗?”
她的语气听上去挺正常。祈随安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这才从床上翻了个身似的,“挺甜的,就是都融了,但我还是吃了不少。”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静了一会,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童羡初看了一眼灵堂上的烛火,看一旁散着冰冷气息的冰棺,又去看对面建筑里的遥遥灯火。
里面的人从过来开始就聚集在一起,看起来要彻夜不眠,来想方设法拔出她这颗顽固不化的钉子,否则就难以入睡。
而在阳台上的某个人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身影和视线,“嘶啦”一下,把窗帘一下拉紧,好像天罗地网,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童羡初亲眼看见,反而笑了起来。她抱着电话机,对藏在那里面的祈随安说,
“没有被威胁没有被绑架,还能自由自在地打电话给人,不过看样子,他们似乎正在密谋,怎么让我不声不响地在葬礼前消失。”
“消失?”
“可能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杀了吧。”
“……”
祈随安貌似不太想听到这样的玩笑,久久没有说话,片刻后,那边传来的声音,应该是从床上起来了,应该是翻出了烟盒。
“哒”地一声,火机响了,火跳出来,祈随安应该是点了支烟,整个人被埋在白色烟雾里,吞云吐雾,眼睛可能躲在南瓜车宾馆每个房间配套的一缸廉价金鱼后面。
童羡初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对方在此刻紧皱起来的眉心。
“开玩笑的,他们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下不知不觉杀人,我没可能会活到现在。”
童羡初想看到祈随安因为她而心烦意乱,但又不想这种心烦意乱持续得太久。于是她这样说,“但我现在得守在叶美玲身边。”
“现在是什么情况?”
“律师说叶美玲提前立了遗嘱,但是遗嘱内容要等葬礼时公布,我怕我不看紧一点,这些人今天晚上就能拖着她下葬。”
当时,那个郝律师出现在楼道里,抛下这一句话,无疑是在叶家所有人这汪本就藏着**的潭水里抛下一个定时炸弹
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到底是什么?如果真是要排除童羡初的继承权,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葬礼?如果不是……那叶美玲这个遗嘱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而也就在当时,凑巧医院高层过来,说死亡证明已经开具好,谨慎询问他们是否需要联系殡仪馆过来运送遗体。
叶家人听了这话,当然是立马要求将叶美玲遗体从医院带走。如果当真让他们一伙人把叶美玲遗体带走,不知道这一夜能发生什么荒唐事。
童羡初没可能不守着。
那时,所有人都围在一具尸体旁边,步步紧逼。以至于后来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童羡初都记不太清,或许太杂,或许记忆发生错乱。
她被各种糟乱的流程,被很多个黑漆漆的人围着,不得不握紧那张轻飘飘的纸,净身换寿衣,运送遗体,到春天别院,再入棺,设立灵堂……
这时候好适合下一场暴雨,电闪雷鸣,照亮每一个人的脸,把一切都冲刷得比魂还轻。
但始终没有。
这个夜晚好晴朗,星星挂满头顶。
童羡初浑浑噩噩地回到春天别院,这才发现,原来人死了之后都没分别,被人瞧不起的郁百兰死了,要被她摸走身上最后一点钱去买红豆棒冰,高高在上的叶美玲死了,结局也一样。
“真有这么可怕?”
祈随安在这通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里问。
童羡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究竟是摸走郁百兰带血的钱买红豆棒冰的自己可怕,还是叶家人更可怕。
“我不信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良久,童羡初很轻很轻地说,“也不想再欠叶嘉欣和叶美玲任何东西。”
“十六年前,她把我从勒港接到澳都,这一件事我没办法否认。现在,我也不是想要她的钱,不想从她这里再得到什么,我就想让她离开之前还维持体面,等这一切都结束,我就能觉着我什么也不欠她了。”
祈随安沉默。
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她把所有话都说完,像是今天她跟着叶家人走之后从来没有担心过她,也不提“还有我会在你身边”这种像是承诺的话语。
太重的话,祈随安从来不说,所以即使她在她身边,也总是轻飘飘的,没人能抓得住。
像极了她正在抽的那支烟。
童羡初觉得自己嗅到了那支香烟的味道,她没有睡意,却很想抽支烟来解乏,可在守夜的时候打电话已经是不敬,她不打算在这里抽烟了。她抱着电话机,闲聊式地问起,
“祈随安,你知道乞猜节吗?”
“知道。”祈随安的声音飘过来,像凉薄的烟,沉到了肺,“你们这边的传统节日,天大的事,都要在这一天解决。”
“再过几天就是乞猜节了。”
童羡初用耳朵贴着听筒,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澳都的天是灰蒙蒙的,一点蓝色都见不到,
“那一天,这个城市会很热闹,有人跟我说,这个节日不一般,因为到这一天,菩萨会下凡,赤道阳光普照大地,所有的事都会圆满,所有想见的人都能见到。”
包括童羡初现在面对的这些腌事,肮脏人。
她觉得自己挺矛盾,想毁掉叶美玲寿礼的时候,想方设法都要让祈随安当她的同伴。
结果现在寿礼变葬礼,这么多人盯着她,比她以为的寿礼累多了,有个人在她身边陪着不好吗?她这样想,然后回答,不好。
她不想让祈随安出现在这里。
“你用不着非得沾上这些东西。”她直视着对面厅内密不透风的窗帘,一群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叠在一起,好黑,像爬到她视网膜里来的虫子,“不吉利,会得不到菩萨的祝福的。”
“你还信这些?”
童羡初没回答自己信不信,她只是仰头看着天,笑了一声。抱紧电话机,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去,好生硬,像是从来都不擅长说这种话,
“好好过个节吧,祈随安。”
后续,她都没有提起过节之后的事情,也没有提起交易的第三件事,祈随安也迟迟没有提,大概是考虑到她现在的焦头烂额。
“之后”。
多不适合在这时候提起来的一个词。
像是接纳,并且默许了她的决定。祈随安静了片刻,应该是吸完了一根烟,又重新点了一根,很久,等天都亮得差不多了,照在童羡初脸上让她险些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才听到祈随安在那边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说,“童羡初,节日快乐。”
听起来好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