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叶嘉欣,叶嘉欣,宁愿漂洋过海也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的叶嘉欣。
原来是因为她们相像,叶美玲才挑中了她。
所以叶家的人,一边觉得叶美玲肯定养不熟她,一边又因为叶美玲突然找个养女回来而觉得惶恐。
毕竟叶美玲现在没有直系亲属,以后那些产业,注定是要分给她们几家,这几家人也早就将这些东西视为囊中之物。
现在叶美玲已经犯了糊涂,突然跑到小县城去收养了个外人不说,以后要真犯更大的糊涂,就要因为这股虚无缥缈的劲,把属于叶家的那些,全部给了这个姓童的怎么办?
以前童羡初看出这些不摆在明面上的心思,挺不服气。
现在童羡初只觉得挺烦的,这些有钱人成天到晚就没点其他事做吗?就知道勾心斗角。
这么多人围着她,猜她这时候在想什么,回来是不是想争遗产。她却只是在心里想,这些人活得比她都累。
最后,是那位姗姗来迟的副院长,叶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童羡初,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几年都没露过面,现在倒好,偏偏人一死了,你就来了。”
暴雨渐渐缓了下来,雨声变细变密,滴在童羡初耳朵里,清晰分明。
她靠的栏杆很硬,撑着她的手臂,但中间却是镂空的,像一个洞。她抬眼,直视着叶强,“是啊,人都死了,我还能不来吗?”
比起这些年没露过面的她,她觉得这些一直围在叶美玲身边的人更怪异。
人都死了,不去围着尸体哭,不管是真哭也好,假哭也罢,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却都要来围着她这个好端端的活人,像豺狼虎豹,要从她这叼走血淋淋的肉才罢休。
“你!”叶强勃然大怒,音量惊得门外的人开始往里望,旁边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开始劝他,喊他舅舅,说了些和和气气的场面话,说他心脏也不好要控制情绪。
于是他又勉强缓了几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总之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一句话放在这里,我们叶家的钱,你休想分到半分!”
一句话落定,之前这些人放在心里偷偷揣测的,暗流涌动的东西,全都被摆在了明面上来。
这句话说完之后。
久久没有人接话,长辈们在场,小辈们心思再活泛也不敢贸然说些什么。
而除了叶强之外,叶美玲的姐姐,两个妹妹,被童羡初喊了好几年姨妈的几个人,各自对视一眼,有的转戒指,有的低垂着眼,有的在暗自打量她。
童羡初觉得这些人多怪。
这么多年,叶美玲虽说供她吃供她穿,但就从来没把她当作继承人培养过,只不过是希望她当个听话的空壳子,在她身边扮演嘉欣,充当她那些机械母爱的容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觉得,叶美玲到头来真会愿意把自己耗尽一生的心血交给她?不怕她直接让她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吗?
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在叶美玲心中有多重要,也都是多亏了这些人一直提醒她,让她险些以为,叶美玲真的有多爱她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太荒谬。
童羡初看着这一张张脸,忽然就走了神,想起了郁百兰死的那一天
她跑开了,跑到嘉欣的坟前,在那里坐了一晚上,没有人发现她。
像极了今天的情况,她也跑开了,跑到了楼道,却有这么多人发现她。
那时,她周围是立起来的一块块墓碑,是看不见的鬼。彼时,她周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人比鬼可怖。
“要走也是你们走。”
童羡初紧紧靠在那行镂空的栏杆边上,直视着这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庞,“我在等人”
话落。
不知道是不是她靠得太用力,外套兜里有什么东西就这么滑了出去,她一下头都没低,一次视线都没回避,始终挺直着背脊,却还是能迟钝地感觉到
那大概是她早就没电了的手机,就这么顺着那一截楼梯的镂空,自由落体。
“啪”地一声,引起几声惊呼,不知道砸到了几楼。
像从**中擦肩而过的火柴。
她嘴上说等人,语气却不算好。
叶强自然当作挑衅,又瞥见她漆黑的眼神,他觉得这是蔑视,心里气不打一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上前一步,像是就要来直接拽她。
叶家其他人也好歹平时都是体面人,平时动再大的火,也没在大庭广众下闹到这个地步。
其他人看见叶强直接上了手,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也都不再高高挂起,怕真的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直接上手拉住了叶强,让他别跟小辈计较,话听起来说得敞亮,却字里行间都是贬低。
童羡初看着这场闹剧,嗤笑一声。
这笑很轻,不突兀,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之间,所有人又都望了过来。
“小初。”
一直没有出声的叶陈玲开了口,她是这家的大姐,说话还算是有些分量,“你妈妈才刚走,你现在就在我们面前笑,不太合适吧?”
“什么是合适?”
童羡初突然想抽根烟,但她想起自己身上没有烟,想打电话让祈随安顺便带包万宝路回来,结果没摸到手机,才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手机刚刚也掉下去了,她没找到烟,没找到手机,也没找到祈随安。
她找不到这些,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没地方放,于是抬眼,目光一一刮过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想祈随安了,要是祈随安在,肯定会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些凶相毕露的人。
“你们这样就很合适吗?”
她滚了滚喉咙,眼神还是不避开。
仿佛只要她垂下眼,这些人就真会把她的皮肤、血肉、内里的五脏六腑,全都一块块叼走。
“话也不能这么说。”比起叶强,叶陈玲可以说得上是和颜悦色,
“我知道你妈妈去世了,你心情肯定不怎么好,我们这些天一家一家轮转,照顾你妈妈,状况也都不比你好,现在你妈妈真去了,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且不说安心这么大的产业到底归谁,也不说你舅舅说的那些胡话,不说你妈妈留下来的钱该怎么分……”
说到这里,叶强冷哼一声。
叶陈玲用丝巾捂了捂鼻,继续往下说,
“就说葬礼那些流程,你也知道你妈妈多大一个人物,做了这么多善事,到时候要应酬的人也多,一忙起来可能也就会出了差错,我们今天拦着你不让你和你妈妈见面,的确是有些不留情面了,这一点我承认,但现在不留情面,总比之后再在那么大的场合闹得难看好,有句丑话得说在前面,有些东西,它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相比于叶强的冲动莽撞,叶陈玲可以说是有备而来,好听话和难听话,拣着一块说。最后,说完这些冠冕堂皇的,还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看得出来里面是厚厚的白纸黑字,对童羡初说,
“签了吧,为大家好。”
她这东西一拿出来,童羡初还没什么反应,叶强反而先上前一步,抢过叶陈玲手里的文件,粗鲁地翻看了几下,有些诧异地望向叶陈玲,
“继承权放弃协议?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你早就知道她要来?”
叶陈玲不理叶强,又把那份协议拿过来,把叶强翻开的几页重新盖回去,再递到童羡初这里,
“小初,这么多年你妈妈对你有恩,我想你也不是不念感情的人,不然今天也不会赶过来看她,不过,你也不希望她在天之灵还操心这些身后事,对吗?”
童羡初不接。
她不回避叶陈玲的视线,直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外就是亮光,是人来人往,很多路人早已发现其中端倪,往这里面看,却嗅到了其中僵持的气味,没有一个敢进来。
她的影子很细很长,被很多人踩在脚下,很多人的影子,半截,或者是连半截都没有,黑漆漆的,盖在她脸上,遮住她的视野。
叶强挡在她面前,叶陈玲循循善诱,持续给她加着码,用像极了施舍的语气,用恨透了她却又不得不和她维持体面的态度,说她签下这份协议后,她们可以给她些什么,但如果她太贪心,那么恐怕这些也得不到……
这些人紧紧盯着她,都以为她在考虑自己可以谈到的条件,都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
童羡初却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灵魂出窍,听着这些与她无关的话,想起那艘把她接回来的春天号,叶美玲在那上面给她一个拥抱,紧紧的,不嫌弃她的拥抱。
回过头来想,其实她也还是不知道,一个拥抱而已,为什么会让她记这么久?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吗?就像嘉欣坟前的那些糖和巧克力,是因为从来没有吃过,所以才那么渴望吗?
然后她又想起那艘把她送回来的小鱼艇,想起那一根郁百兰给过她的香,想起甜得让人想不起来任何苦的红豆棒冰,祈随安现在买到了吗?
怎么会有一个人,听她说想吃红豆棒冰,就马上去给她买?可别买错了,她想吃的红豆棒冰是最便宜的那种,十几年前是五毛一根,近年来也只涨到一块,她记得这附近都没有卖,手工纸,薄薄一层,上面写手包红豆,祈随安吃过红豆棒冰吗?
祈随安,你要吃,因为很甜。
而就是一晃神的功夫。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眼前仍旧不是散着甜腻气息的红豆棒冰,而是白森森的,散着墨臭气息的,那一叠不断在她眼前挥舞的纸张。
不是祈随安,仍旧是那几张看腻的脸。
签了吧。
有什么不能签的呢?
她问自己,真的想要叶美玲那些钱吗?叶美玲真的会留给她吗?如果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叶嘉欣而不是她童羡初,会有人站在她身边吗?
如果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死人的东西不能乱吃的道理,如果她从来没有因为贪心,因为渴望,去吃下叶嘉欣的那些糖和巧克力,如果她长大之后步童佰勤的后程,成了一个死皮赖脸的女骗子,那么此时此刻是不是就不必面对这些?
只不过一口气而已。
憋到现在,人都死了,也该散了吧。
想到这里,她动了动手指,马上就要去接那一份协议。而就在这时,在叶陈玲堪比威逼利诱的劝说中,突然跑出来了一道声音,
“律师来了。”
一句话,擦过去,很轻,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珠子。叶陈玲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望向刚刚说话的那个人。
“郝律师来了。”
叶心芳重复一遍,声音听起来人畜无害,刚开始没人注意到她在哪。
直到她在楼梯口指了指自己亮着屏的手机,
“在楼下,我去接她。”
叶心芳撂下一句话,就急匆匆地绕过所有人,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看到她走出去,又一同将目光落到叶琴玲那边。叶琴玲接收着这些目光,掰着手指甲,昂着下巴,俯视所有人一圈,
“你们觉得以二姐这种性子会不提前立遗嘱?”
“你动作倒是快。”叶陈玲慢慢地说,然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叶强,又看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叶云玲,将那份协议重新收回了包里,“既然郝律师都来了,那就不急这一会了。”
叶云玲对了下眼色,终于对童羡初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既然郝律师都来了,那小初也一块等一会吧,要是二姐遗嘱说得清清楚楚,能直接把这事就这么解决了,自然也不用闹得那么难看。”
童羡初冷眼看着这些人。
她只觉得挺可笑。
叶美玲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刚死,人还没冷,用尸体来形容都还差点火候。
平时里都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就都一窝蜂地围到了她身边,像群要吸干她血的蚂蚁。
接着,在场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在楼道里谈这些也不太好看,想换个办公室等郝律师被接过来,但童羡初就是不走,她说她在等人。
其他人想走她也不拦着,反正她也管不上什么遗嘱不遗嘱,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急些什么,她就是要在这里,等到祈随安拿着她的红豆棒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