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但她觉得,此时此刻,更喘不上来气的,是童羡初。
一时之间,她只能沉默。
坐在高一级阶梯的位置,注视着稍微比她低一些的童羡初。
她知道童羡初此刻不会想让她在她旁边,她甚至感觉不到童羡初的呼吸。
门外的人来来往往,似乎有人注意到消防通道里面的她们,往里面瞥了几眼。
祈随安注视着童羡初的背影,注视着她们又变成同一个橡皮人的影子。
她想到叶美玲刚刚和童羡初的对峙,坐在这里的楼道,还是能隐约听到上一层的鸡飞狗跳。然后,她又想到十二岁的童羡初在同样的情况下,自己在坟场坐了一天一夜。
那时候的童羡初会是什么心情?
忽然之间,祈随安被拽入那个郁热湿润的雨季,观音诞,红豆棒冰,黑白相片,巧克力,蹲在坟场里的女孩……一切都亲眼所见。
良久,她强迫自己跳脱出来,注视着眼前的童羡初
还穿那身空空落落的防护服,摘了发帽,卷发糟乱,靠在栏杆边上,抱着膝盖,脸埋进去,连影子都被门外的光切成碎的。
呼吸声极轻,像是被某种液体堵住。
让人莫名想起叶美玲断气之前,气管被挤得狭缩,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从肺部被挤出来。
祈随安突然觉得难过,就像是自己的肺也正被人用手揪着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注视着童羡初支离破碎的后背,抬起手,用手掌捂住童羡初的眼。
那一刻,掌心和眼皮相贴。
有什么热的东西,像是被咬破了似的,一下子就淌到了她的手心,烫得她心脏都缩了一下。
城市在下声势浩大的暴雨,祈随安的掌心也在下一场无声无息的暴雨。她看不到童羡初的脸,却能感觉到童羡初此刻是热的,也是凉的,童羡初濡湿她的手掌,很轻很轻地说,
“祈随安,我想吃红豆棒冰了。”
这样的人,连眼泪都是流着脓汁的血,烫得人,心连着肺,一块疼。
以至于之后的两个小时,祈随安穿过好几条街,在各个超市便利店四处搜寻,给童羡初买红豆棒冰的时候,一直都陷落在一场极为漫长的失语症当中。
而临走之前,她走到医院底下,才摸到自己兜里还有一颗比巴卜,西瓜味。
本想先拿给童羡初,但又想起来童羡初在楼道里沉到像是快要溺毙的背影。犹豫间,她把比巴卜放进了口袋,选择加快去寻找红豆棒冰的步伐。
因为那时她还觉得,她们很快就可以再见面。
第36章 「碎屏手机」
祈随安在向春路买到了红豆棒冰。
老板看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买的量也多,提醒她天气热, 融得快, 让她赶快找个冰柜冻起来。最后结账,还往她手里多塞了一支。
祈随安没时间推拒, 道了声谢。
老板没当回事地摆摆手, 说, “天气热,先给自己解解暑。”
再往回走的时候, 雨停了,祈随安觉得鞋底很粘, 像地上残了一地的胶水。
拐过两条街, 拎着手里沉甸甸的红豆棒冰, 手里一支老板额外送的,也没时间装进去, 而是十分生硬地拿在手里, 跑回医院。
重症监护室下一层的楼道, 空空如也。
她推开门, 紧促的呼吸在楼道残了片刻, 又迅速往上走,走到刚刚叶美玲所在的那一层
与她和童羡初刚下来时不一样,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这一层就恢复了寂静,一层楼, 整整三个vip重症监护房,只空了一个。
其他还和她们刚上来时一模一样, 安静,死寂,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其中冷静地来来去去。
白姨,白姨带上来的一些受过资助的学生,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一群医生,一个转眼,所有人都不见了……
也包括童羡初。
雨意混杂着汗意,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祈随安拎着手上的塑料袋,一边缓着气,一边仔仔细细地在整一层楼搜寻童羡初的踪影,像那场火灾发生时一样,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直到那些红豆棒冰开始融化,包括她手上那支,水珠冒了出来,濡湿她的手掌。
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医生,一边和谁说着话,一边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她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墨绿刷手服,和这家医院的蓝色刷手服不一样,看起来并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却在看到她之后停住步子,目光渐渐下落,落到她手上拎着的那袋红豆棒冰上。
再次上移,落到她的脸上。
几秒钟过后,女人和身旁的医生说了几句话,就朝她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展示友好的微笑,
“你就是初初的朋友吧?”
伸出手来,想要跟她握手。
祈随安沉默着,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两只手,都不空,都沾着水。
女人了然,很得体地把手收了回去,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仍然朝她微笑着,
“我是初初的表姐,在这里处理一些手续,姨妈刚刚被接回了家,初初也跟着一块回去了。”
童羡初就这么走了?
祈随安皱紧着眉,手里那些红豆棒冰几乎快要融成水,往下沉,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掌。
她有些笨拙地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手上全是水,屏幕滑了几下都没滑开。
对面的女人又主动跟她说,
“你不用打,初初手机刚刚摔坏了,应该一时半会都没办法联系你。”
祈随安动作顿住。
却还是滑开屏幕,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没打通,也没什么好倔的,将手机利落地收进兜里,她重新抬眼,十分平静地看向面前的这个女人
长相大体和叶美玲有些相像,五官却更柔和,嘴角带笑,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与身上这件白大褂很适配。可就是嘴角这抹笑,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回去等消息吧。”
女人柔声细语地劝说祈随安,“要是她抽出空来,我会让她联系你的。”
接着,没等祈随安跟她说些什么,就又接了一通电话,急匆匆地跨着步子走了。
耽误了这么久。
那些红豆棒冰几乎都融了个大半,摸上去全都是软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类的手掌上明明没有味蕾,却能让人感觉到,这些红豆棒冰是甜腻腻的。
走廊又恢复寂静,再留在重症监护室也没有意义,祈随安不是会用较劲这种方式浪费时间的人,她拎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顺着楼道往下走。
又是那一层。
紧闭的门,窄小的窗,门外的嘈杂。她坐在楼道里,童羡初刚刚坐着的位置。
拆开一支红豆棒冰,果然化了,一撕开口子,那些粘稠的液体就淌到手上,她动作没停,将液体和半固体一块送到口腔里,含着,吞下去,冷的,绵软的,甜的,都一块送进胃里。
然后靠在栏杆边上,一边看自己竖成一条的影子,一边吃这些残破的红豆棒冰,外面很多人路过,很多无关紧要的信息冲到大脑里来
哪一个病房出了事,哪一个病人要换水,过两天就是乞猜节,这边一个本地传统节日,天大的事,到了这一天都要解决,散落在各地的亲友,都要跋山涉水回来,见上这一面,童羡初突然不见了。
大脑自动将所有信息抽丝剥茧,慌张,迷茫,猜测,会不会又是不辞而别,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所有会影响思路正确性的情绪,都在刚刚出现的那一刻就会控制住,冰凉到了胃。
她平静地坐在童羡初刚刚坐在的位置,想她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怎么会这么快
回来时在各个出入口消失的黑西服,恢复寂静的重症监护室,童羡初被摔坏的手机,打不通的电话,全都融化了的红豆棒冰……
她冷静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串在一起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根黏糊糊的棒冰,胃部的凉和轻微的疼痛让她始终能维持思考,也能让她想起那一年大年初四,姜长情就是在这种疼痛中彻底消失了。
她皱紧眉,觉得自己喉咙都变甜了。
而就在这时,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停在她面前,白大褂,蓝色刷手服,洞洞鞋,似乎是特别惊讶,问她,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还真是你啊。祈随安?你怎么在这?对了,你那位呢,叫什么来着,童……童……”
她抬眼。
那一刻也诧异。
“于闻风?”
-
祈随安前脚刚走,叶心芳就来了。
她看上去是从另一家医院赶过来的,白大褂衣角飘荡,在楼道里跨着步子往上奔,却又在跑过童羡初之后,突然噔噔噔地跑下来,气还没喘匀,讶异就先跑了出来,
“初初?”
童羡初没有应。
她死气沉沉地靠在栏杆边,连眼睛都没有抬。
而像是为了看清她似的,叶心芳没有被她的抗拒而赶走,一边喘着气,一边特地绕到她面前来,微微弯下腰来,在看清她的那一刻,捂着脸发出一声惊呼,
“真的是你!”
紧接着,第二个到这里来的,就是叶心芳的妈妈,叶美玲最小的那一个妹妹。
叶琴玲今年也已经年过五十,头发是刚染过的酒红,带着昂贵刺鼻的香水味,从上一层慢慢踱步下来,高跟鞋的声音很吵。
看到叶心芳的那一刻,叶琴玲皱着鼻子刚想说些什么,结果在叶心芳的示意下看到童羡初,迟疑了片刻,
“童羡初?你怎么回来了?”
童羡初同样没理她。
很快,更多的人下来了,叶美玲的姐姐,其他两个妹妹,侄子侄女……这一群各个分院的高层,一窝蜂地涌进这个小小楼道,挤得水泄不通,上上下下,围成一圈,她成了一个靶子,周围充斥着虎视眈眈的眼神,打量着她,观察着她,猜测着她过来的意图,所有姓叶的人,围着她一个姓童的。
最先过来的叶心芳见她一直不说话,也退到了人群之外,没在她身边一直坐着,一边温声细语地和其他人说着些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童羡初,不知道是在揣度些什么。
这些目光就像一双双鬼眼,落到自己身上,童羡初不可能没感觉,但自从十四岁那年从那艘春天号下来开始,这些眼神就一直在她身上萦绕,最开始她觉得莫名,倒是叶心芳让她知道了为什么。
那时候,叶心芳母女俩都在叶美玲家借住,叶心芳和她年龄相仿,为人处事却和从小地方来的她不一样,从小在各家人中周转长大,到这个年纪,已经会说不少场面话,嘴甜做事也周密,和上上下下的叶家人关系都处得挺好的。
这也是她尤其佩服叶心芳的一点,叶家那么多姓叶的,基本都不拿童羡初这个半路出来的当回事,十四岁才被接回来,没人觉得她真能被养得熟,也没人看得起她。
但即便是在这个从“乡下”来的她面前,叶心芳也不露任何马脚,还致力于和她搞好关系。那时候,也是叶心芳跟她说
她身上有股劲,和叶嘉欣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