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看来那个所谓的副院长,不让童羡初去见叶美玲,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但这个副院长又是什么人?能指望着叶美玲立遗嘱把遗产留给他?
“副院长是她弟弟。”
很快,童羡初就替她解答了这个疑惑,“除了这个副院长之外,她还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是其他分院的董事,还有一些站队的侄子侄女。”
难怪。
祈随安点了点头,听起来的确是上个世纪才会放的那些争遗产剧情,人丁兴旺的家族,错综复杂的利益……
不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也没觉得多惊讶,反而觉得,如果真是为了争遗产,那那个副院长的手段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只是拦着不让人见面?
不过很快,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这是现实,不是电影,要那副院长真派人拿着刀枪来追杀她们,她们没刀没枪没武器,估计最后也只能沦落到个亡命天涯的结局。
而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难题,至少祈随安所认为的她们的难题,不是那悬在高空中迟迟不落下来的遗产,而是如何让童羡初见到叶美玲。
思考良久。
祈随安又问童羡初,“你现在还想见她吗?”
本来只是一个确认。
但童羡初听了,出乎意料的,终于停住了脚步,回了头,在匆匆掠过的人影里望她,
“我不知道。”
祈随安没有太意外。
刚打算开口,就在这时,有人风风火火地从路边挤过去,眼看着马上就要刮撞到童羡初的肩。而童羡初却像没有察觉到。
拥挤的市场,人来人往。祈随安快步走上前去,眼疾手快地将童羡初往里拉了一点。放低声音,温柔地说,“为什么想见她?为什么不想见她?”
“我只是觉得,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见她一面。”童羡初低着眼睫,眼睑下一片阴影,
“但是刚刚,那个人不让我进去,我忽然又松了一口气,就好像是,我特别害怕见到她似的。我是怕她真死了……”
停顿半晌,自嘲的语气,“可我又怕她真活着,还能睁开眼看我。”
祈随安特别明白这种感觉。
都说她是一面镜子,但童羡初也是一面她的镜子,可以清晰分明地照见她。
某种意义上这极其危险,所以早在遇见这个女人的第一天,她就本能性地感觉到不安。
祈随安动了动喉咙,“你记不记得我去见卢柳那一天?”
这是那天之后,她第一次提起卢柳,第一次提起那天的事。
童羡初不说话,似乎也感到诧异。
祈随安却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天我发了烧,医生不让我出院。但我还是出了院,去见了她。因为我知道,如果这一次我不去见,那么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了。”
童羡初望着她,似是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却始终静默着。
“所以,童羡初,”
祈随安闭上眼睛,她清楚明白自己在童羡初这些事情里的卷入程度已经过高,但她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还只是充当一个观察者的角色,那未免太残忍了一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异常温和,“我带你去见她吧。”
-
祈随安说的不是空话。
顶着赤道烈日穿梭了两条街,她早在童羡初停下脚步之前,就已经想起,自己在澳都也有熟人,也许当心理医生就是有这个好处,熟人遍天下。
不过这次熟人不是来访者,是她之前医学院的同学,之前发过朋友圈,提起过在澳都的安心医院工作。
如果能联系上,也不是没有可能把她们带进去。
但在她联系这位老同学之前,童羡初沉默了一会,悠悠地将她拿起来的手机截下,接着带她去见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妇人,五六十岁,穿着算不上华贵,普通款式,神情忧郁,双眼下挂着劳累的黑,一见到童羡初就热泪盈眶,抱着她的手不放。
通过她们的对话,祈随安听到童羡初那声“白姨”,大概能分辨出来
这是在叶美玲身边工作过多年,比起保姆这个称呼,却比那些兄弟姐妹待叶美玲更亲近的一位,二十多年前照顾过叶嘉欣,十多年前也看顾过童羡初。
被称作白姨的妇人和童羡初叙旧完,一边抹眼泪,一边看了祈随安几眼,像是想和她也稍微说上几句体己话,但时间紧迫,最后只能颤着声音,不断重复那几个字谢谢,谢谢。
接着,白姨就带了几套重症监护室看护的衣服出来,让她们换上,带着她们从某栋建筑的入口到了重症监护室。
那里看管的黑西服少,祈随安猜是那天看到童羡初的黑西服没往上报,暂时没其他人知道童羡初带了个女人回来,为了不引起怀疑,白姨还多带了几个人,掩人耳目,跟医生说是之前受过叶美玲资助的几个孩子,自发组织来看她。
说是老院,但重症监护室设备齐全,指示灯白森森的,挤在房里,反而显得躺在其中的人尤其渺小,像白色海洋里的一条鱼。
已经是夜,病房里的仪器按照某种频率发射着声响,躺在病床上的叶美玲浑然不觉,似乎也不知道与她争锋作对的养女就站在她跟前,被盖在脸上的氧气罩吊着一口气,呼吸粗得像烂风箱。
从踏进这个病房开始,童羡初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背挺得笔直,低垂着睫毛,没有表情,或者是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
生命走到头的人,身上总有股死气,自己感受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一般人不太敢直视,越熟悉的人越承受不了这种死意,觉得多看一眼,都要被拖到地狱里去。
但童羡初不一样。
她看着叶美玲,眼神像理发店里刮脸的剃刀,刮过叶美玲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一种朦胧而浓烈的眼神。
不像是来看望自己病危的养母,而像是下一秒就要上手去硬生生直接把叶美玲拖起来。
病房里太静。
自然也能听到病房外的脚步声,以及白姨躲在一旁不敢直视,带着哭腔的颤音,
“你,你妈妈,她早就不行了,前几天差点就去了,结果,又被人抢救回来,连医生都说,现在只是在吊着一口气。但你也知道她性子傲,这最后一口气,不等到她要等的,拼了命也不肯咽下去。”
多说几句,就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你舅舅,几个姨妈,表姐表哥们,都轮番过来看她,劝她,让她安心去,但她就是不肯咽气,夜里都快过去了,却拼命地大张着嘴,吸气,吐气,其他人都以为她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连集团董事都过来了好几波,但她这口气就是吐不出来,也咽不进去……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我知道她在等谁,我知道她在等谁。”
话语断断续续,飘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任谁听了这番话,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人,都有些动容。
祈随安沉默着,拍了拍已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一分一秒的白姨。
哀戚哭声,形容枯槁只残着一口气的病人,用来吊命的昂贵仪器,挤在在一间小病房里黑沉沉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疯狂分泌着汗液和恐惧。
连祈随安都觉得压抑。
但童羡初却将所有的这一切,都生硬地排除到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那样看着叶美玲,像是要从叶美玲脸上,身上,找寻着什么痕迹,也像是要竭力分辨出来
叶美玲现在没有骗她,叶美玲现在是真的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高高在上的叶美玲,真的没有突然睁开眼,用一种漠然的眼神掠过她。
比起其他人的悲戚,她身上萦绕着的,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而就在这时那像是烂风箱的呼吸声忽然有了变化,更慢了,更轻了。
病房里的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躺在病床上的叶美玲微微动了一下眼,过了一会,又特别艰难地抬起了眼皮。
病房里那么多人,都穿着包着嘴巴鼻子头发的防护服,没有一张脸是清晰分明的。
可她一睁眼,那混沌不清的视线,就直接落到了童羡初身上。
“我就知道……”白姨看到叶美玲的眼睛,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她在等谁。”
但与白姨所期待的那种场面相反。
病房逼仄,气氛死寂。即使叶美玲的视线落在了童羡初身上,她们之间萦绕的情感,也不是临死之前的互诉衷肠。
没有人说话。
童羡初盯着躺在病床上的叶美玲。
而叶美玲耷拉着眼皮,尤其平和地注视着童羡初,很久,很久,抬起自己被仪器夹着的手指,幅度很轻微,但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能分辨出来
叶美玲躺在床上,已经像是一个死人,勉强抬眼看着童羡初,先是指了一下童羡初。
这时她的呼吸已经彻底捅拦了肺。但接着,她又费了好些力气,却忽然转向了祈随安。
她紧紧盯着祈随安。
那眼神死气沉沉,却又无比锐利,像一把刀直直戳过来,让祈随安都觉得心惊肉跳。
而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所有仪器发出尖锐凄厉的响声,白森森的光瞬间化为赤红,似夺命的冤鬼,刺向墙壁。
骤然间,那像是破风箱似的呼吸声断了,叶美玲的手重重地砸到了床边。
模糊间,凄厉喊声和脚步声同时出现,白姨瘫在了地上,有人慌张的哭腔,从病房外拥挤进来的白大褂,所有仪器像是中了病毒,噼里啪啦地乱响着。
祈随安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
恍惚间,她被挤在兵荒马乱里,下意识去寻自己身边的童羡初。
手伸了出去,却抓了个空。
才发现刚刚还站在她身边的女人,根本就不在这一片混乱当中,而是在仪器响起的那一瞬间,就迈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开始往外跑。
等她发现之时,对方已经在她视野里留下一片黑色裙摆,像一只拼了命往外奔逃的无脚鸟。
着急之下祈随安挤出病房,四处寻找童羡初的踪影,走廊上也是匆忙奔来的人影,黑西服,白大褂,家居服,睡衣……人人脸上挂着诧异,痛心,伤悲,焦灼,有真有假。
唯独童羡初在往外跑。
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电闪雷鸣,雨声冲刷着哭声。祈随安从走廊追到电梯,焦灼地按下电梯,等到电梯,踏进去。
一秒钟后。
又马上按了电梯踏出来,拐到楼道,三阶一步,几乎是要直接跳下来,最后从横冲直撞的重症监护室楼层,拐到风平浪静的下一层
消防通道和走廊之间隔着一扇门,门上有一扇很窄的窗,透着像被切开的一束光。
有个人坐在那一层最下的一步阶梯,躲开那束直冲冲射下来的光,缩在浓得像柴油的漆黑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祈随安拐到拐角,放慢了步子,尽量让自己的呼吸缓下来,扶着栏杆,一点一点走下去。
她喘着气。
背脊上不停有汗淌下来,想必也知道有多狼狈,但她连这些汗都顾不上擦。
她很慢很慢地走过去,在童羡初的身后坐下来,刚刚跑得太急,现在还有些喘不过来气,暴风雨落到她的五脏六腑,一点点堵住她用来呼吸的所有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