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她再次提起这件事,这次,那个男人怒不可遏,动了手,卢柳积了好几年的怨再没能忍得了。
月子还没坐完,还没来得及给生下来的第二胎取名字,就借着一条靠岸的船,逃走了。
她没带走姜长情和祈随安中的任何一个。
三十多年前,还是上个世纪,她身无分文,为了不吵醒那个男人,连鞋都没敢穿。
也没任何手艺,但她得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就管不了姜长情,也管不了祈随安。
只是临走那天,姜长情出门去追,她答应姜长情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姜长情去外面上学。
可后来,她一直没回来。
反倒是才九岁的姜长情,亲眼看到卢柳逃走之后,又看到成天酗酒,染上赌博,还动不动打骂她们的那个男人,心生绝望。
在正月第一天,那个男人又喝醉酒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叫骂着,骂卢柳骂姜长情,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她们是不是他的种都不一定……
姜长情搬条板凳,站在灶台上一边给妹妹煮点从邻居家借来的奶粉,一边抹眼泪。结果一转头,那个男人面目狰狞,说要过来掐死她们这两个小杂种。
姜长情吓坏了,抱着祈随安出门报警,她想大不了她和妹妹都去住孤儿院,虽然隔壁家小田说,孤儿院,那都是孤儿才会去住的地方。
但当孤儿,总比困在这个家好。
她天真而冲动地设想着她们在孤儿院的生活,要把自己分到的鸡腿留给妹妹,要每天早上给妹妹多吃一个鸡蛋,但她没想到,她就这么把妹妹给弄丢了。
那时候雪下得多大啊,鹅毛一般,落到人头顶上,一会儿,就能盖到人脚踝。
她人矮,步子短,走了半天,又饿又累又冷,还没走出村子,就一个踉跄,绊倒了,醒来的时候,警察告诉她,妹妹丢了,那个男人喝多了酒在雪地里冻死了,邻居家奶奶提出要收养她。
一封很长的信,应该是姜长情在还清醒的时候写的。祈随安一行一行看完,按理来说,和她的家世有关,她应该掉很多眼泪,但她除了茫然之外什么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这些看起来,都太像是别人的故事了,那些她听过的,悲惨而值得怜悯同情的故事。原来这些故事也曾经在她身上发生过。
整封信内容很长,很多她都已经不太记得,只对正月第一天这个词记忆犹新,因为这五个字上被姜长情的泪痕洇湿,她才反应过来
正月第一天,姜长情把她弄丢的那一天,姜长情把她找回来的那一天。
祈随安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这样了,在所有的事情里游离在外,即便这封信上的字字句句,都与她有关。
但她看完,还是把信烧了,不过记性太好也是一个问题,以至于她永远都记得姜长情在信里写到的一件事
卢柳在一家城市有了自己的理发店,那是勒港,有个很漂亮的瀑布,在热带。
看完这封信,窗外开始下雪,白茫茫一片,冬天又来了。她想她得搬家了。
可是要搬到哪里去呢?
她有些迷茫地想,然后看机票,看天气,看中国地图……
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个不起眼的城市,缩在南方,叫勒港。
听说在热带生活的人都会很幸福,所以卢柳也是因为这个才去勒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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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城市一向多雨,大概是因为靠近赤道,以至于连雨都下得比其他地方痛快一些。
从山洞出来后,她们一前一后,开始往外走,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雨。一路没有地方躲雨,她们也没有一个人带伞,于是就只能往下走。
接过那个吻,说了那句话之后,祈随安就一直没有再说过话,连走路都是无声无息的,被大雨冲了个干净。
童羡初就跟在祈随安身后,一米不到的距离,大雨滂沱,唰唰地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
她忽然有种错觉,也许她和祈随安,就这么被困在这个瀑布里,永远不走出去,就像个两抹孤魂一般,一前一后,游荡一生,也挺好的。
可有几个瞬间,她看着祈随安的后背,心里头却又跑出一种无缘无故的悲凉来。
祈随安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事的时候,她觉得挫败,要挑起来对方活生生的七情六欲,可等祈随安主动在她面前展露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她反而又宁愿祈随安无情无欲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到底算什么,像个疯子一样,折腾别人,折腾自己,可她就是控制不了。
雨越下越急,祈随安也越走越快。
童羡初有些吃力地跟在后面,雨水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砸在耳朵里,仿佛是上帝发了毒誓,势必要将她们两抹孤魂赶出的领地。
而祈随安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像是逐渐要被这像子弹一样的雨打散了似的。童羡初忽然产生一种焦躁和恐慌,她加快步子,跟上去,伸出手去,想要直接去抓住祈随安的手。
可光线太暗,视野模糊,手上又滑,她抓了好几下,终于抓住,还是热的,她稍稍放下了心,紧紧攥住祈随安的手腕,却发现对方已经没有再走。
而是正眺望着城区,这已经是郊区了,可二十一世纪的夜,到处都灯火通明,被暴雨淋得像拼接在一起的色块,显得那么不真实。
祈随安笔直地站着。
她久久不说话,雨声替她诉苦。
童羡初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暴风雨打在她们身上,像穿透她们的飞虫,在她们交握的掌心和手腕处融成黏腻的汁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淌。
“祈随安”
她喊她的名字,一张嘴就是砸到口腔里来的雨水,她该说些什么,才能逼迫祈随安开口说话,让祈随安不要保持这种会让她觉得窒闷的沉默?
祈随安任她握着,像以前一样,没有甩开她的手,始终都眺望着那片融在一块的灯火,眼镜镜片被雨水糊得混沌不清。
很久,才重新望向她。
“童羡初。”
那一刻崭新的雨水不要命地冲下来,有短暂的一秒钟童羡初得以看清,祈随安眼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彷徨,
“你说她为什么不认我?”
像是一种代偿,童羡初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尤其模糊,在祈随安始终平和的注视下,她变得更焦躁,抹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她和叶美玲是不是也不至于闹成如今这样?那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给祈随安回答,让祈随安好受一点?
如果她不是童羡初,是嘉欣,是任何一个从来都没有被抛弃过的人,她是不是就不会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那么不安……可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
看出来童羡初此时此刻的焦躁和惶恐,祈随安在暴雨中朝她走近了些,双手都捧住她的脸,微微低头,俯视她,镜片将一切都融在一起,呼吸,皮温,心跳,视线……没有什么是清晰分明的。以至于童羡初产生一种幻觉,好像她们过往有多相爱,早已经纠缠过一生一世。
直到祈随安的镜架不小心刮过她的鼻尖,最后……
又低头,给了她一个极其柔情蜜意的吻。
这个吻多不一般,赤道附近,瀑布下,暴雨中,整座城市上方,味道是凉的,好像顺着这场雨卷入了心肺,就变成烫的了。
而就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吻里,很久,童羡初才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祈随安问的不是“不要”,而是“不认”。
你为什么不认她?
第31章 「暴雨夜」
很多人在看到祈随安的第一眼都会认为, 这个人太寡淡,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东西。
都已经是心理医生了。
那么通透, 接纳, 包容……就肯定是她对待世间最基本的一种态度。
可童羡初就是不这么认为。
她曾经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就是伪装, 这就是面具, 她觉得自己第一眼就看透了祈随安, 归根结底,祈随安和她, 不过就是一类人。
偏执,矛盾, 悲观主义。
可祈随安偏偏不承认。那她就要把这个人的偏执, 恶劣, 和欲望,全部都挖掘出来。
但她唯一漏掉一点, 那就是祈随安是一名心理医生, 这个女人像一面镜子, 但她不是平白无故变成一面镜子, 她得经历自己的悲欢离合, 从那么多人的爱恨情仇中路过,才能到现在这副模样,才能清晰照见很多人的贪嗔痴恨爱恶欲。
以至于到现在, 哪些人真心,哪些人假意, 爱和不爱,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带着自己这面卸不下来的镜子, 来到将自己生下来的那个人面前,也许根本就没有带着问题来,但却清晰地照见了对方的答案。
童羡初忽然开始后悔,她没仔细听理发店里的对话。
那四十多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祈随安到底和卢柳说了些什么,卢柳和她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祈随安在卢柳这里看到了什么?抗拒,害怕,还是局促?
所以她才问她,卢柳为什么不认她。
童羡初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伤害祈随安?在童羡初的人生法则里,对抗伤害的唯一办法就是与之抗衡,每一分,每一寸,都加倍还回去。
雨和瀑布的声响交错着,像命运轮盘中滚落下来的珠子。童羡初用了点力,去咬祈随安的舌尖,等对方吃痛地微眯起来眼,微喘着气,不得不与她分开时,她在大雨里攥住祈随安湿滑的手腕。
“你想认?”
模糊间,童羡初觉得舌尖还泛着血腥味,雨声劈天盖地,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撕裂,“我可以带你去。”
是祈随安的血,也有可能是她的血。
滂沱暴雨,却没有刮风,以至于一切都显得很冷静,和城区浮华对比起来,像黝黑的洞。
祈随安在洞里望着她,很快,自己嘴边那一点残存的血渍也被冲刷干净,朝她摇摇头,动作很慢,
“我不认。”
三个字,像是尘埃落定,“也不想。”
童羡初用尽全力想要去看清祈随安,她知道就算她锢紧祈随安的手,在今夜非得带着祈随安去认卢柳,最有可能的一种结果也不过就是
卢柳抱着祈随安痛哭流涕,弯腰鞠躬,诉说自己这一生的悔和错,但是到头来,当祈随安真的想认下这个身份,试图向卢柳索要些什么,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卢柳又会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来。
因为在卢柳的视角里,是她们打扰了她三十多年来的生活。她当惯柳柳这么多年,早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说不定也有了新的孩子和家庭。
对她而言,她们才是外来者,侵犯了她奔逃出来,好不容易在一片陌生之地圈出来的个人领土,面对祈随安这张熟悉的脸时,为人母的责任和愧疚,会再次将她的灵魂一口一口侵蚀掉。
童羡初本不在意这些。
她向来不在意这些道德层面上的东西。
只要祈随安说一句要认,她就能直接拉着人去,哪怕看一场虚情假意的痛哭流涕,心里也是痛快的,要是将卢柳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她也没觉得哪里值得内疚。
可是,当祈随安说出不认,也不想的时候。她骤然间像是被一把刀插进心脏,产生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戚。
原来有件事,祈随安接受得比任何人都要快、要深刻
或许,把她生下来的那个人,根本就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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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们走出了瀑布所在的地带。
祈随安都没再往柳柳理发店看一眼,仿佛对她而言,抛在脑后的东西,就是真的完全抛掉了,不会再讲究一丝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