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这是她三十多年来练就的最大本领。
她们带着一身雨水,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大概觉得有些怪异,不禁多看了她们两眼。
暴雨倾盆,深夜,郊区,一前一后的两个女人,上车十来分钟了,就是不看对方一眼。
像是根本就不认识,却又走在了一起,手还得牵着,不分开,偏偏就上了这辆车。
祈随安将头顶在车窗边上,雨像是下在她的骨头里似的,勒港的雨说来就来,从不讲情面,也不会让一个低烧病人带着湿透的衣服好过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变成了高烧。
才会让她在这个夜晚失控,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童羡初似乎也和平时不一样
一次又一次地拉住她,吻她的动作变温柔,却又再一次咬她……反反复复,喜怒无常,没人说得准童羡初看到她这副模样时在想些什么。
这一场暴雨让每个人都失控了。
“童羡初。”
良久,祈随安出了声,“你记不记得,在剧场那天,我们看《爱神记得抱抱我》,你跟我说,拥抱是最差劲的一种离别方式,你喜欢不辞而别。而我跟你说,一般情况下,我都喜欢目送别人离开。”
声音混杂在暴风雨里,尤其轻微,她不知道童羡初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童羡初到底有没有看向她,却还是继续往下说,“其实我只是需要用这种方式,确定那个人不会再回来。”
童羡初没有回答她,锢住她的掌心却又还是加重了力道。她这时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今天童羡初连手套都没有戴,掌心贴着她的腕心,很凉。
“童羡初。”
祈随安又喊了一声,这次连前排的司机都从后视镜里望了过来。她没太在意多余的目光,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说,“其实很多事情对我来说,只需要确认就够了。”
说完这句话,她累极了。
一天下来,没有休息的时候,发着低烧,又淋了一场暴雨,这会她连呼吸的力气都剩不下太多,只能靠在窗边。
这次车还是开了很久,她昏昏欲睡,不能维持清醒,也许久,都没听到童羡初的声音,却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这个女人,总是让人没办法忽略。
良久,她都快要睡过去,才微微感觉到,自己手腕中间被人轻轻刮了一下。
而下一秒。
她被带到一个湿漉漉的位置,佝偻着的背脊被按下,脸埋在女人膝盖间,找到了一片栖息之地,她疲倦地将自己缩起来,像躲进一个壳里。
童羡初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太温柔,
“祈随安,你是个傻子。”
话语像嘲弄,语气却像悲悯。
-
车开到了祈随安的住处,童羡初跟她一块下了车。
祈随安没拦着,说实话她自己现在都觉得走路就像是在飘,没心思去管跟在她后面的是童羡初,还是个水鬼。
进门之后,一片漆黑。
她视若无睹地开了灯,想去找衣服给童羡初换,结果脚步一软,拌倒在窗户边上,久久没有站起身来。
童羡初再反应不过来,也终于发现端倪,她伸出手去扶,却发现这人身上忽然就烫得厉害,那些水淌到手上,跟开水似的。
“你发烧了?”她皱着眉心问。
“一点低烧。”祈随安漫不经心地答。
“低烧?”简直烫得吓人,童羡初环顾四周,“你家里的药箱呢?”
她这个问题多正常,上次她来还看到过,还给祈随安在手掌上包了一个蝴蝶结纱布。
而祈随安却只是笑笑,随意指了位置。
童羡初从那里将药箱翻找出来,才发现里面的药基本也都刚过期不久。
“今天医生总开了药给你吧?”她耐着性子问。
“开了。”
祈随安揉了揉眉心,昏昏沉沉地摸了一下口袋,才发现里头是空的,今天她做了太多事,一包药只不过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细节,不知道被她遗忘在了哪里。
于是她只能苦笑一声,低低地说,“不知道哪里去了。”
做事周全的祈医生也会到这个地步。童羡初原本想要这么说,可祈随安今夜那双眼尤其迷乱,除了说上一句傻子以外,她没办法责怪,也没办法再继续挑衅什么。
“楼下有药店,我去买。”
扔下这一句话,童羡初就走了,很不客气地拿走祈随安刚刚甩在沙发上的钥匙,留下一个水淋淋的背影。
祈随安愣着。
看着地上留下的一片水痕,挣扎着站起来,手扒开门,对着空荡荡的楼道,用尽力气喊一声
童羡初。
没有人应,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祈随安只得回头,看了看湿淋淋的地面,想了想,又回到自己刚刚那滩水那里,抱着膝盖坐下,看着像是圈地为牢的那片水痕,苦笑一声,好歹也换件干净衣服再走啊。
-
“体温量了吗?多少度?”
暴雨夜,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过来买退烧药。药店夜班药师打了个哈欠,问面前这个湿漉漉的女人。
听到她的问题,这个女人显然有些错愕,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摇头,说,“没有量,但烧得厉害,摸到手里是烫的。”
“那得买个体温计回去。”
夜班药师嘀咕着,然后又在货架里转悠,给她找了几盒药,拿在手里,随便在药盒上划了几条线,做了区分,
“这盒是退烧药,最好是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吃一粒,间隔四个小时以上,其他的一天三次。”
女人沉默地接过去,付了钱。
夜班药师不太放心,又多看了女人身上的住院服几眼,“你哪个医院的?还没出院?”
“不知道。”童羡初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因为我是逃院出来的。”
接着,没有去管药师错愕的表情,拎着药就开始往楼上赶。
坦白说,对童羡初而言,感冒发烧都是小病小痛,她一般不怎么管,也不怎么吃药,一到身体不舒服了,她就觉得恶心,然后就会把自己关在画室,调颜料,一笔一笔地往上添。
晕得不行了,就吃颗退烧药,好受了些,又开始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等数不清多少天后,她从画室里出来,病也就基本好了……很多被花重金买去的作品,都是在这种时候被创作出来的。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这么做,也已经这么活了三十年,根本不会懂,也不想去懂对其他人来说,生病应该怎样去正常休息和调养。
所以她上次给祈随安包手,都只是凭着自己的想法,没管什么用量和方法。
这次,她将那个药师的话记了下来,三十八度五才吃一粒退烧药,其他的都一天吃三次。
但她没想到,等她回来,祈随安竟然还是坐在原地,换了衣服,材质软绵的成套睡衣,却还是像湿答答的一团空气,靠在沙发边上,凝视着落地窗外的天台,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却将整个地板都洇湿了一块。
一个医生生起病来怎么会这么不听话?
童羡初微皱着眉心,不太愉悦地走上前去,结果经过时,就看到沙发上还放着另外一套成套的睡衣,她愣了半秒,祈随安也就在这时迷迷糊糊地抬起脸,看见她的那一秒又笑起来,在灰蓝调的夜色里,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童羡初。”
喊她的名字,却久久没有说其他话。
不知为何,童羡初却被这一声喊得喉咙发堵,所有责怪和贪得无厌的怨都被融成了灰。
她沉默许久,在祈随安的旁边坐下来,把体温计递给了祈随安。
祈随安接过去,却没有马上去量,而是拿在手里,去望空空荡荡的天台。
透明玻璃上淌着夜色,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灰蓝色的光。她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视线久久停在某一处,“黎生生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
意料之中的反应,祈随安点点头。童羡初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极易和一个人产生情感联系的人。
“你没去看她?”
“你去了?”
这个问题把祈随安难住,她视线停了半晌,才从上次黎生生说要在这里弄个秋千的地方收回来,轻笑,摇头,“没去。”
祈随安快速否认,却又瞥见童羡初不太相信的眼神,很无奈地强调一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不开心的。”
童羡初不跟她反反复复地纠缠,“把体温量上。”
祈随安这次没有再视而不见,而是十分配合地将体温计夹在了腋下。
又打量着也已经湿透的童羡初,“你去洗个澡,然后拿上沙发上这套衣服换上吧。”
童羡初拆药盒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等会就去。”
一般而言,祈随安并不会干涉任何人的决定,即便只是一件换不换衣服的小事。
但她瞥到童羡初被浸湿的头发,叹了口气,还是从地上撑坐着起来,拿起沙发上准备好的那套睡衣,悠哉悠哉地拐去浴室,夹着一只手,另一只手给童羡初翻找出拖鞋,毛巾,和其他洗浴用品。
等所有的都找齐了,她松一口气,软绵绵地靠在浴室门边,朝童羡初笑,“你要是病了,我可没精力照顾你。”
那样子特别笨拙,一点也不像祈医生。
经过一整晚冗杂晦涩的事情,送走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人,找到把自己生下来的人,确认对方并不爱她……
祈随安还能轻而易举地让童羡初在这个时候笑出声来。
仿佛她与生俱来就是情绪的最高掌控者,再惊天动地的大事情,黎生生遇见会嘶吼会拿最锋利的东西对准脖颈的事情,辜嘉宁遇见会哭得不知所措会难以应对的事情,连童羡初都觉得必须要用报复要怨恨才能解决的事情……
祈随安只要花一秒钟就能全部消解。
童羡初痛恨过这种平静,哀戚过这种无人能击碎的接纳。
但这是她头一次觉得茫然,觉得无力,好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将祈随安拽出来,以至于她觉得她的很多方法,在遇上这个人之后,就都成了错的。
这个人活得太像一团谜。
没有人可以看得透。直到现在,被病毒侵蚀,才让人有可乘之机,可以靠近一些。可她没办法不承认,这个谜就是有那么魅力无边,还是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眼睁睁看着自己往这个谜里跳。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
祈随安却又笑了起来,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似的,却也不在意。
量体温的时间过去了。
她拿出体温计,也没看自己到底烧到了多少度,而是走过来,将手里的毛巾搭在她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擦着,
“睡一晚就会过去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