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第30章 「两抹孤魂」


    姜长情。


    这个名字一听就特别, 忘不掉,和祈随安不一样。


    以至于,在姜长情将名片递过来的时候, 祈随安满脑子都在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给孩子取名叫长情?


    姜长情的自我介绍很迫切, 语速也很急, 像个破掉的筛子不停地漏些密密麻麻的话出来, 所以祈随安完全没把姜长情那一大段话听进去。


    但她没有将这一点表现出来。


    而是等人说完了,匆匆忙忙地喝一口水, 抿紧着唇,用着热切眼神凝视着她时, 也回一个友善的微笑过去,


    “我还有课, 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那一年,她还有一个月满十八, 李清修女在一个月前刚去世, 她获得修道院的资助, 在南梧最好的医学院念临床。


    医学生课业挺繁重, 她在羽绒服肩袖位置套一层黑布, 榨时间出来给自己赚生活费,那时候学校附属医院刚引进最新的电子系统。


    很多初诊患者都不适应这样的电子系统,在大厅闹嚷嚷一片, 她给自己谋了份差事,到医院门口站着, 全程陪诊,十五块一小时, 一天陪三小时,一天就有四十五,两天的饭钱。


    但这三个小时不是游戏里的分配任务,不是往那一站,人就噼里啪啦地砸她头上,有时候在刮骨的寒风里站一宿,也等不来一个。


    那个时代,互联网没如今那么膨胀,人人做事都讲究要脚踏实地,学生没钱,要赚生活费,可以,但得去餐饮店打工,在学校食堂打早饭,在学校办公室值勤,去路边发传单……干那种活才叫勤工俭学。


    没人觉得干她这种活,绞尽脑汁赚病人钱的是个安分守己的,多的是人怕她是骗子。


    听多了闲言碎语,祈随安也不恼,还是在附属医院门口站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南梧的冬天多阴冷,寒风刺骨,活生生要把人身体里的热量都刮走,冻成冰水再往骨头里塞。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见脾气软只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的善良人,运气不好,也能遇见脾气爆,等不了,结果差就拿她来出气的。


    她对此都照单全收,不管对方脾气爆还是脾气好,不管对方是突然找不着人,是着急了在医院撒泼打滚,还是在门诊医生那儿受了气往她这泄愤,都挂个笑脸,轻声细语地处理。


    在修道院生活十八年,这里面环境绝对不算单纯,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过,不至于对这些情况应对不来。


    室友知道她干这活,对她天天早出晚归不太满意,有天在附属医院门口碰见她,微微皱着眉心,“祈随安,你这事是个好事,就是干嘛要收这些病人的钱呢?”


    祈随安当时愣了半秒钟,靠在墙边,目光落到室友身后光鲜亮丽的父母身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袖,慢慢点了支廉价香烟,笑了一声,没说话。


    等室友走了,她又带了一个人,陪了一次诊,那个病人怀疑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过来做脑ct,不敢自己看结果,全程都拽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突然跑掉似的。


    拢共花了五六个小时,最后检查结果出来,是好的,那人挺兴奋,喜笑颜开地抱着结果,说去给家人打个电话,然后再也没回来。


    一分钱也没给她。


    祈随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索性就放下手里的书,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照镜子,才发现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笑。


    她走出医院,才重新戴上肩袖上那黑布,在漫天大雪里走了半小时,又摘下,走了回来。人没有东西可以浪费的时候,就是连悼念都是会有保质期的。


    姜长情就是在那个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才出现的。


    坦白来说,从看到姜长情的第一眼,祈随安就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快死了。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是通过什么联络方式,找她来陪诊的如果姜长情,没有跟她长着一张看起来快要一模一样的脸的话。


    任谁同时见着了祈随安和姜长情,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说上那句老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跟姜长情说有需要可以联系她。


    没过多久,姜长情果然来联系她,不是真为了找她陪诊,而是领她去了一家眼镜店,语气算得上是殷勤,“我上次看你一直眯眼睛看人,是不是近视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像个陌生人一样,付她三个十五块。却又像想要与她建立亲密联系一样,以姐姐的口吻,带她来配一副眼镜。


    验光的时候,姜长情拎着祈随安的包,紧张兮兮地在旁边坐着,趁此机会打量她的脸。


    像对所有平常家庭说的客套话那样,验光师用调侃的口吻,在祈随安耳朵边上,说,“你们姐妹俩感情可真好。”


    姜长情听了,愣了半晌,看向祈随安,见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抿了抿唇,然后对着验光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用力,反而显得不像笑。


    平心而论,快成年前的一个月,姜长情忽然来找她,不说自己是谁,不说为什么要来,不说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祈随安对这一切,都并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所谓寻找到自己亲人后的涕泗横流,也并不愤怒,甚至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质问对方那两位生她的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当初要抛弃她?


    她心态挺平和的,因为她清楚知道,既然姜长情选择在这个时候才过来找她,可能是出于所谓的一种时机成熟,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姜长情迟早会离开。


    再加上,姜长情那与她过于相似,却过于苍白阴郁的面容,总是会让她漫不经心地觉得


    也许姜长情只是想在临死之前捡起那一点姐妹情,好让自己走得足够安心。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临死了,觉得自己命数已尽,就得拉出过往的遗憾来,填补个干净才算是走得安好。连李清修女最后都让她替她去见父母一面。


    一个从出生就没见过面,只在十八岁之前一个月出现,带她去配眼镜,总是时不时用很多个十五块,和她一块在医院消磨时间的亲生姐姐,有极大的可能命不久矣,应该要是一种什么感觉?


    祈随安不太清楚。


    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过期待。


    大概是是因为时间太短。


    不过她有时候觉得那个冬天很漫长,因为太冷,记忆太长,有时候又觉得那个冬天很短暂,因为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经过她的人仿佛都变成了一道虚影。


    她像对待正常访客一样对待姜长情,时不时也会有相熟的人碰到她俩,多嘴说一句,祈随安,原来你还有个姐姐。


    大部分时候她都懒得否认,是出于不解释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的目的。但这种不否认,会让姜长情特别开心。


    她刚开始不敢不经同意就担这一声“姐”,后来见祈随安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大着胆子,笑眯眯地应这一声“姐”。


    再后来,她开始频繁进出祈随安的宿舍。南梧冬天长,她担心她大冬天被子不暖和,给她换了个说是从个老棉花匠那里弹来的十斤被;担心她课多起来没时间吃饭,又给她从家里慌里慌张地做两个稀里糊涂的菜过来;


    担心她跟别的小年轻一样习惯了不吃早饭,觉得她迟早有一天要得胃病,大早上围着围巾睡眼惺忪,在宿舍门口站着干跺脚,给她在兜里窝两个水煮蛋,看着她在她面前吃了,喉管被密密麻麻地塞着,又像变魔术似的,笑眯眯从后面口袋掏一杯热乎乎的豆浆给她,才肯走……


    就这样,整整一个月,快到祈随安十八岁生日,李清修女捡到她的那一天,正好是寒假,整个冬天最冷的时候。


    前一天,姜长情一边理着她的被褥,问她寒假为什么也要住校,问她过年难道打算在医院过?祈随安说自己不爱过年,看着来就行,住校方便。


    姜长情背着身,笑说好,那我今年也不过年,我们去一个不冷的地方,去看瀑布怎么样?


    祈随安看着姜长情佝偻着的后背,有一瞬间觉得去不冷的地方看瀑布也不错。


    于是她说,都行。


    后一天,姜长情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家里,烧炭自杀,据说当时样貌很难看。


    也就比她大九岁,二十七岁的年纪。


    祈随安不理解。她之前就大概猜到姜长情命不久矣,但没想过是自杀。


    腊月二十八,连个年都没法过了。


    多大的苦啊,非要迈不过去,非得自杀,非得过来找到她又把她抛下?


    后来她知道,这是躁郁症。


    是病,不是苦。


    忍不了,也迈不过去。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临死之前,姜长情都没听到她喊一声姐。到后来,祈随安也一直没喊出这声姐来,连姜长情葬礼都不去。


    大年初四,不是个葬礼的好日子,但生老病死轮不着人来算吉不吉利。


    祈随安又去医院陪诊,那个病人长期不吃早饭,今天早上突然吃了一顿,从早上拉到现在,急诊科跑上跑下,最后拉着她说


    这医生跟我说,早饭这个东西,要么就一直别吃,要么就一直吃,别偶尔吃一顿,是不是真的啊?


    人的体质和遗传基因很难说清楚。祈随安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她突然开始胃痛,像借来的期限终于到了点,上帝毫不留情,在她胃里面搅着这一个月的水煮蛋残羹。


    于是她不得不蹲下来,甚至是双膝着了地,看医院走廊面前的人在自己眼前来来往往,脸色霎时间发白,冷汗不要命地淌下来,大冬天,湿了衣领。


    后来,那位拉肚子的病人阴差阳错来到她诊所,将她认出来,看见她就一个劲儿地笑


    和她说自己后来再也没有漏吃过一顿早饭,想起当时的场面都后怕,刚开始还以为她挺坚强一小姑娘,结果她看起来都疼得快哭了,那这不吃早饭到底得多疼啊。


    那时祈随安早就已经成了祈医生。


    祈医生有姜长情留下来的一笔钱,不多不少,足够她顺利念完大学,不用在南梧漫长的冬天里站着背书,靠抽廉价香烟取暖,不会因为疲于奔命而成绩下滑,足够她在轮转之后确定精神科这个方向。


    这个科室有很多疯子,爱撒谎,爱崩溃,会尖叫,会无缘无故捶打别人,甚至会自杀。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世俗意义上不太好的人,欺骗自己欺骗所有人。祈随安有时候觉得这些人和姜长情像,有时候又觉得不那么像,顶多是有一点影子。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痛苦都是具象的。


    祈随安并不是因为这些具象化的痛苦而离开,而是因为这个环境像个乌托邦,不真实,不现实,她见过很多病人,像被装在罐子里似的,好不容易被评估认定合格了,可以出去了,过不了多久,就又都会回来返修。


    状况好了就出院,出院了状况又会变坏,变坏了又关进来治。这就像个反复循环的悖论,花不了几次,就能掏空一个人的生命。


    于是祈随安出去了。


    她有了嘉年华,养雪滴花,开始频繁搬家,已经遇见了黎生生,林世姿。还没打开姜长情留给她的那封信。


    林世姿还没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而自杀。


    出于自己的事业考虑,也出于为自己的妈妈考虑,她没有住院,而是选择来到嘉年华。


    这个选择无异于等同于选择杀死自己的爱人,所以林世姿异常痛苦,每次咨询前后总是十分割裂。最后,林世姿选择了和姜长情一样的结局。


    这让祈随安又再次想起了姜长情。


    二十七岁的姜长情,三十岁的祈随安。她比姜长情都已经要大上三岁,喊姐都已经不太合适。


    这么多年,故意不去提,故意不去想,却还是能在照镜子时想起姜长情的脸。


    她有时候照镜子,觉得就好像在看着姜长情。其实她特别想问姜长情一个问题究竟是她和林世姿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林世姿妈妈和一切想要让她们不要离开的人……外面世界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这个问题没法得到答案。


    林世姿去世的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她死之前无声无息,死之后,阵仗闹到最大,全世界都挤出一小段时间开始怀念她。


    有一段时间,嘉年华诊所的电话都占线。祈随安觉得烦,心想自己大概又得搬走了,这次要去哪里?她没有头绪,坐在卧室里,撕开了姜长情留给她的信


    家境不好,姜长情没能念成什么书,大专毕业就进了电子厂,记忆中一双手粗糙得不像话,在大冬天握住她时像一层墙皮。


    但出乎意料,写得一手好字,笔锋利落,像字帖里标准正楷。


    她在信里写


    她们的亲生母亲叫卢柳,前半生一直都在小县城,没读过什么书,小学毕业,家里八个姐妹,外婆去世后,就被当家的舅舅赶紧催着嫁了出去。那时候家里多穷,能少张嘴吃饭都是好的。


    生下姜长情之后,卢柳想学个手艺养孩子,她自己吃了没文化的苦,不想让姜长情吃这个苦,却被那个男人认为她是趁机学手艺逃出去找男人,总被冷嘲热讽,贬低她仅存的尊严和逐渐生长出来的人格,平时一两句还好,卢柳从小成长环境也不算顺遂,在夫家逆来顺受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道理”,丈夫不肯她学手艺,她也就一直没提这事,一直在家带着姜长情。


    直到生了第二胎,难产后的卢柳像丢了半条命,晚上一睡醒,看着这个皱巴巴又爱哭闹扯着嗓子要吃奶的小孩,想出去的念头又疯狂地冒了出来难道她这一辈子就真就得躺在床上给人生一窝孩子吗?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