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祈随安想了想,又坐回刚刚那个位置,低头笑,“一点小意外,受了点轻伤。”
“是昨天晚上的火灾吗?”辜嘉宁咬了咬唇,有些恍惚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也是刚刚才看到新闻,说童小姐住的禧星大酒店闹了火灾,才赶过来的,这几天我都在医院,生生,生生她……”
“我知道。”祈随安轻声细语地截断了她的话。
“你们见过面了?”辜嘉宁有些惊愕。
祈随安没有回答,抬眼望了望蓝得不真实的天,转移了话题,“她今天出院,你怎么没有过来送她?”
“我……”辜嘉宁嘴里的话堵了半天,才缓慢地开始往外吐,“我不敢。”
祈随安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你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可以理解。”
“祈医生……”辜嘉宁注视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变得异常憔悴的祈随安。
印象中这位温温柔柔的女医生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而现在,对方身上却多了一层很深的厌倦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对不起。”辜嘉宁下定决心。
这对她来说是件难事,二十出头的年纪,很难改变自己固有的认知,以及饱满情感驱动下的观点和看法。
而眼前这位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却像是根本不太在意她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争执似的,看向她,脸部轮廓被日光混沌在一起,“什么?”
“之前在天台的时候……”辜嘉宁咬住唇,好一会,才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这么说你。”
辜嘉宁这样说。
祈随安却静默了几秒钟,然后很突然地笑了一下,而这笑的一下似乎使她呛到,要命的咳嗽又从肺里溢出来,吓得辜嘉宁赶紧去拍祈随安的背。
拍了好几下。
祈随安很勉强地止住从自己肺部溢出来的咳嗽,又冲辜嘉宁摆了摆手。
再次抬起头来,十分平静地看了辜嘉宁一会,那眼神似乎是倦极了,却还是朝辜嘉宁扬起一个习惯性的笑,轻轻地说,“其实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是我不对。”辜嘉宁坚持这样说,“我当时太着急了,情绪也很激动,说话就不过脑子,对你说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回去车上,我也挺难受的,一直想,要怎么跟你道歉。”
“不对,不是这样。”祈随安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谁也不需要说服谁,硬要将对方赶到自己的课题中来,只会让双方都不舒服。这个世界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身。”
“我不会因为你一句我从来没把黎生生当过朋友,就真的去改变我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做法,同样,你也不需要过度执着于这件事。”
“祈医生……”辜嘉宁听了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鼻酸,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我是不是适合做这一行,我原来是学体育的,后来受伤了,就改学心理学,学心理学的过程中我一直燃不起激情,前段时间,找到你,过来实习,也只是想混混日子,但沈阿姨的事情,你处理得那么好,我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成为你这样的人……”
“可是,可是,生生的事,说来也奇怪,在这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原来我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这么容易走偏,这几天,你不在,我看着生生,她那么痛苦,我也跟着她那么痛苦,我就想,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太适合做这一行,不适合离她们那么近,如果不是我,也许那次天台上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这是那次天台分开后,她们第一次会面和交谈。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好说的,在祈随安那么多年的从业生涯里,只是一个极小的冲突。
听了辜嘉宁发自肺腑的话,她本没有想拽着这件小事不放,只能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我不喜欢评价别人,所以也不回答你到底适不适合做这一行,适当反思是成长,但过度反思,也是逃避责任的一种表现。”
“我不想逃避。”辜嘉宁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再遇到这种状况,我能更好地处理。”
“你想要怎么做?”祈随安问。
“我……”辜嘉宁望着祈随安静静盯着她的双眼,喉头突然有些发堵,“要不还是等你出院再说吧?”
意料之中的反应。
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过来,祈随安轻咳了几下,然后又笑了起来,“你要走了?”
辜嘉宁抿唇,“我想考研,去北方,多念几年书,再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太阳升得太高,便有些晃眼了,祈随安被晒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嗯”了一声,“其实你不这么说,我也会建议你这么做。”
辜嘉宁有些错愕,“建议我考研?”
太阳悬在头顶,像一颗裹着岩浆的子弹。祈随安很安然地笑,那笑里没有一丝挽留和不舍,“建议你离开嘉年华。”
-
童羡初回医院的时候,还穿着没有换下来的病号服,手上是用医用胶带贴紧的滞留针。
她拆开一颗棒棒糖,塞进嘴里,香橙味的真知棒,然后就正好看到祈随安从大门走出来
白衬衫,黑西裤,白色帆布鞋。童羡初为自己挑选的穿搭感到很满意。
可祈随安现在出来做什么?
就出院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件事,她就看到祈随安拦了辆出租车,用包着纱布的手掌打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十几秒后,黄色出租车启动,飞快驶离她身边,留下一阵青白色的尾气。
童羡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抬头,看向那辆越缩越小的黄色出租车,也拦了一辆出租车,将棒棒糖慢悠悠地从嘴里拿出来,对司机说,
“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怀疑她的目的,没有任何动作。
童羡初顿了几秒钟。
不耐烦地补了一句,“她逃院了,我得把她抓回来。”
司机这才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发动了车,跟在了那个缩成小点的黄车后面。
车开到了祈随安的住处楼下。
隔着许久没擦过粘满灰尘的车窗玻璃,童羡初看到祈随安从车里下来,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她买的白衬衫衣角穿在女人身上,勾勒着女人细瘦坚韧的背脊,被风吹得轻飘飘的。
祈随安上了楼。
童羡初没下车,慢条斯理地咬碎嘴里的香橙味真知棒。司机在前面问她,“要等吗?”
她想了想,“等一会吧。”
如果只是为了回家,祈随安应该不会这么急,至少还能在医院待半天。
可祈随安到底要去哪儿呢?
耐心地等了两支真知棒的时间,计价表跳到了三位数,祈随安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和上去时的面貌不太一样
还是白衬衫,黑西裤,白色帆布鞋,只不过衬衫似乎有重新熨烫过的痕迹,很平整。看来祈随安并不讨厌她为她挑选的衣物。童羡初很满意。
不过……
头发应该是刚刚洗过,被风一吹,柔顺得飘起来,那副在台风之前收起来一直没有再戴过的黑框眼镜,又重新戴了起来,似乎还是被好好清洗过,镜片干净透明,没有背包,肤色白皙,唇色是正常的红,似乎还特地赶回来化了妆。
这是要去见谁?
童羡初不太满意,咬碎了嘴里的真知棒,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下一秒,祈随安路过她们这辆车,很无意地瞥了一下车窗玻璃。
童羡初以为自己被发现,大胆而直接地望了过去。
而祈随安似乎是没有发现她。
在她们车边停了半天,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然后突然把自己那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弄乱了,又对着车玻璃瞧了瞧,好像还是不满意,又弄乱了一些,最后很随意地抓成一把,转起一支夹在衬衫口袋的笔,束了起来。
她貌似完全没有料到,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玻璃,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童羡初正在盯着她所有动作,并不愉悦地观察她,看她为了去见某一个人,而把自己收拾得矛盾又局促。
把头发弄成一种恰当的乱,像是没有洗过的模样之后,祈随安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离开了童羡初的视线。
司机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追着的这个女人离开,又看着这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对其态度从一种好奇,观察,演变成了对方没有看到她,没有认出来她的警惕,不满意……
最后等人离开,又一脸郁沉地盯着那白衬衫女人的后背,活生生变成一副像是要去抓奸似的表情。
司机刚刚还怀疑这女人别有用心,不然谁平白无故要跟车啊?
现在亲眼见着这场景,她心想怕是自己也要被卷进这一出戏里去,大气也不敢出,想了半天,看到那白衬衫女人重新打了辆车,便憋出一句,
“还要跟吗?”
问的人小心翼翼。
被问的人反倒将视线慢悠悠地收回来,轻笑一声,说,“跟,我不信她真藏着人。”
其实童羡初这么说,是因为她已经想明白,祈随安这样的人,突然行为反常,肯定有缘由,但这个缘由,怎么可能真的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那个人,那她非见不可。
可这话到了司机耳朵里,就成了真要去捉奸。她“哎哟”一声,心想坏了,但表已经打了这么久,再加上这可是个大单,还是得去。
车跟了上去,跟着祈随安打的那辆车,七拐八拐,中途还经过一段海岸线,从市区开到郊区,那座在南区可以看到的山越来越近。
司机开了一个小时,才看到前面那辆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嘟囔,“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可是整个勒港隔最远的两个区。”
“最远的两个区?”
“是啊,这是旧霞山,山上有个瀑布,你别看在南区那边也能看到这山,真要开过来,那也得一个多小时路程。”
一个多小时路程,全勒港最远的两个区……童羡初眯了眯狭长的眼尾,祈随安,你刚出院就跑到这里,是为了见谁呢?
可惜,在前面那辆车的祈随安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在拐进小巷后,车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停了下来。出乎意料,祈随安并没有马上下车。
童羡初耐心地等了等,瞥到那理发店的名字小柳理发店。
没什么特殊的,一个为附近工人提供快剪服务,染头只有几种很基础的颜色,不提供烫头的一家平价理发店,装修没有什么风格,除了门口那转灯之外,店内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品,还立着一个立牌,上面写着,洗剪吹15。这应该叫剪发铺。
祈随安大老远跑来这里做什么?
童羡初叩叩自己的膝盖,终于,祈随安下了车,却没有马上进理发店,而是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童羡初她们的车,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然后祈随安踏着还没恢复过来的,软绵绵的步子,走到理发店对面的一家快炒店,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与满是油污的桌椅板凳完全不匹配,但她也没嫌弃,在那快炒店坐下来,温着声音点了一碗牛肉炒河粉。
才清醒就吃这么油的东西?特意出院,回一趟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跑来快炒店吃炒粉?
童羡初看了半天,看到热气腾腾的炒河粉端上来,也没看出什么来。
祈随安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举动,慢悠悠地吃着,但大概是这炒河粉有点辣,她冒了些汗出来,白皙皮肤透了点红,嘴唇也肿了许多,很明显是有些受不了,但她还是要吃,一边擦汗,一边吃。
期间快炒店一直有人来来去去,祈随安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头吃着,看样子不是特地来赴约,倒像是特地来吃这一碗粉。
直到,一个中等身高的妇人走进了这家快炒店,穿这座城市人人都穿的短袖七分裤,被洗得褪了色,土色凉拖鞋,皮肤是海边常见的、被晒后没有修复的粗红,见人就笑,很爽朗,应该是很能来事的那种人,对搭着白毛巾擦汗的老板说,“来份炒牛河。”
一样的。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
但童羡初清楚看见,从这个妇人踏进来开始,祈随安就放下了筷子,开始喝水,一口一口地喝着,定定地望着这个妇人的侧脸。
等妇人侧头过来,祈随安又低头,没有再吃那碗辣到不行的炒河粉,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不动声色地去瞥这个妇人。
快炒老板跟妇人打了声招呼,喊了声柳柳,柳柳?理发店老板娘吗?
童羡初思索着这其中的联系。
接着,她又看到那被叫作柳柳的妇人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返回头,跟那热火朝天的老板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