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只觉得好咸。


    自己平稳地落了地。


    她安心不少,然后伸手,去接还在窗户里的童羡初,对方探了半截身子出来,浓烟也跟着从里头滚出来,像催命符,女人浓密卷发瞬间被冲刷得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用力牵紧她的手。


    又湿又滑,雨水冲刷着血液,连牵紧一只手都变成奢望。祈随安用力撑住自己,飘摇的雨水,昏暗的台风夜,她用了最大的力气去接探出来的女人,却还是在对方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


    脚有一秒钟踩空。


    心跳瞬间加速。


    却又在下一秒,牢牢地被抓住。


    雨水像枪弹一样砸在脸上,模糊间她被紧紧拽住,重新站稳,看见女人同样被雨帘冲刷得朦胧不清的脸,看不清,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迫切地想要看清一个人的脸。


    雨混杂了一切。


    祈随安迅速反应过来,仓皇间抹一把自己的脸,抬头看一眼,那扇小窗户里的烟已经浓得发白,如果她们还在里面,那么此时一定已经丧失所有气力。


    勒港雨季的台风夜从未因为一场火灾停止过闷热,她紧紧牵着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疼痛和麻木架着她,她又架着她,一步一步,通过窄小走道,来到敞开的,宽广的天台,她听到停在楼下的救火车声响


    这就像是某种成功逃生的信号,她脚步一软,一个踉跄,直接瘫到了地上,童羡初也被她带到了地上。


    天台敞开得好像是被天撕开的一个洞,她和她都躺在雨里,血液和汗水都被雨水冲刷着,淌在周围的水洼里,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呼吸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多余力气说话,仿佛都在祈求这一次能劫后余生。


    不知过了多久,祈随安终于感觉到砸在她脸上的雨变凉了,自己身上的汗也熄了,身上被火和烟蒸出来的干燥终于变成湿润,一切都湿答答的,躺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也是湿的。


    她喘着气,然后突然感觉童羡初动了。


    童羡初掰过她的脸,试图在雨水中将她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一字一句,将呼吸砸进她的呼吸里,“祈随安,你真是个傻子。”


    祈随安后脑勺抵在布满水洼的地板上,她没有力气地笑,“彼此彼此。”


    到现在她还不肯服输,即便她觉得累极了,但也不打算为这件事让步。


    而这时,掌在下巴处的手掌又用了力。


    她不得不侧望过去,但是却看不清对方的脸,雨下得太大了,她胸腔内的空气被挤压得太稀薄了,好像是失去意识之前的前兆。


    然后她听见童羡初问,“为什么?”


    祈随安又笑了一下,雨水砸进她的口腔,凉,清,瑟,很不甜蜜的味道,灰尘,浓烟,大火,暴雨,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童羡初。”


    说完这句话,她又咳起来,火警在楼下激烈扑火,要命的咳嗽将她之后这句话变得四分五裂,模糊不清,


    “其实你每次梦游,都会分我一颗糖。”


    她不知道童羡初有没有听清,她觉得累,觉得眼皮都快要抬不起,而自己身体里面似乎是被塞了一块烧红的铁还没有被挖出来,之后童羡初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没能听得清,雨声太大了,而这时她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气力,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脸被捧住。


    唇上忽然传来干燥而软的触感,这绝对算不上温柔,而像是挤压,像是为了感知她的存在而进行的一种撕咬。


    模糊间,看到童羡初睫毛被雨水打湿,在自己眼前隐约颤动,上面一滴一滴滴着水,滴到她的鼻梁,她的唇上,是咸的。


    其实当下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配合,甚至因为快要昏迷,都很难感觉到这个吻的味道,暴雨和血浸在一起,滴在眼皮上,让人产生一种正在下沉的错觉。直到很久以后,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吃甜食的人会幸福。也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这是最后一个台风夜,暴雨天台,她们死里逃生,接的这个吻有多么疯狂壮阔。


    第28章 「你躲我藏」


    听说勒港的台风天从来都变幻莫测, 祈随安从医院病房里睁开眼,就从护士那里听说,爱幸福在今天凌晨就已经走了。


    十几个小时前是暴雨, 十几个小时后, 就是跑出来晃人眼睛的太阳。


    病房里的窗户大而敞亮,碧空如洗, 太阳高高悬挂在上面, 像一个崭新的蛋黄派。


    祈随安醒来之后, 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整个魂都被人拽出来捶打过, 再一整个生硬地塞进去。


    被锁头剐伤的伤口已经被包过,包得整整齐齐, 手腕重新恢复了自由。与此同时, 旁边还有一张空落落的病床。


    她发了会呆。


    清醒十分钟后, 医护过来察看她的状况,过于疼痛的脑部, 终于在这些脚步声中, 迟钝地帮她回忆爱幸福期间发生的所有事


    七天, 台风, 话剧, 火灾,天台上的吻,不止一个……


    她没由来地笑一下。


    惊到正在给她查体登记数值的医生, 对方十分紧张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


    然后重新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张了张唇,“医生”


    “诶。”抬起她手臂的医生应下, 却又没听到她继续往下说,一脸茫然地望向她,“怎么了?”


    祈随安动了动干涸的喉咙,望向这位年轻的住院医师,温和微笑,“没什么。”


    再次注视那张病床,她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不需要问,这就是那个女人最喜欢的分别方式


    不辞而别。


    -


    【祈医生,听说台风停了,生生今天会从勒港三院直接转院回南梧,你也知道,这些天她都一直想要再见你一面,车还有半个小时到,你会来吗?】


    黎生生表姐发短信过来时,已经是祈随安醒来的半个小时之后。


    那位给她查体的住院医师,说她有点低烧,叮嘱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剧烈运动,最好是留院观察一天,又给她重新换了一瓶水,补充昨夜消耗掉的身体糖原。


    她看了这条被淹没在各种联络记录中的短信,就将手机扔到一旁。


    人昏倒了,手机却不安分,疯狂地涌进电话和短信,而滴斗里的水也一滴一滴,滴下来。


    她不看手机,微微眯着眼,仰头去看滴斗。躺了十几个小时,她反而不太舒服,于是干脆坐起来,靠在床边,停了半晌,调快了点滴速度。


    继续看滴斗里一滴一滴往她血管里滴的液体,仿佛这是什么好玩的娱乐活动,可以用来消磨百无聊赖的时间。


    手机安静了两秒。


    “叮”


    又有新的短信涌进来,亮了屏。祈随安瞥一眼,看到上面一句


    【祈医生,你真的不想见我了吗?】


    看语气,应该是黎生生自己发的。


    祈随安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又移开视线,手机熄屏,变黑,倒映出白花花的天花板。


    查房的护士走进来,看到她时不时亮一下的手机,提醒她,“你这手机可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响到现在,不看啊?”


    祈随安笑了一下,说,“看,当然看。”


    嘴里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了好一会天花板,又看了好一会黑漆漆的手机,接着又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祈随安尤其艰难地从床上撑坐起来,一只手捞起吊针支架,一只手捞起响个不停的手机,对正好瞧见她踏出病房门的护士笑笑,说


    去晒会太阳。


    然后,她就这么穿着配套的病号服,扶着吊针支架,拖着刚醒过来还只能算是软绵绵的步子,坐电梯,慢悠悠地走到了一楼中庭,雨过天晴,天气实在是好,抬头,隐隐约约能在建筑上围看到彩虹。


    她坐在花坛边,闻着花香,微眯着眼,感觉自己像一张湿皱的纸,正在被新生的太阳熨平。


    十分钟后,她看到了黎生生。


    对方正被她表姐和另外一个女人一块带着,穿材料柔软的白色t恤衫和牛仔裤帆布鞋,不是那些破洞裤和画着骷髅头戴着锁链的t恤,像个无害的乖学生。


    脸色还有些病态,瘦得颧骨处的皮肉都凹陷下去,表情是累积下来的厌倦和阴郁,看起来还是没有度过漫长的郁期,步子慢吞吞地,经过中庭,一步三回头,似乎是在张望着些什么。


    她这个角度看不到祈随安。


    祈随安倒是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也能看清楚,才过一个礼拜,那头火龙果色头发的颜色就褪了不少,不是火龙果,像褪了色的西红柿,乱七八糟地挤在颈下。


    “穿得那么乖,还是像个问题儿童。”


    祈随安轻声细语地呢喃。


    而就像是听到了她这句话似的,本来已经走出她视野的黎生生又回头,往这边张望了两眼。


    可惜,祈随安找到的位置太好,中间隔着一个花坛,而她又穿着不起眼的病号服,混在一群和她穿着相差无几的病人中,微微低头,没人能发觉。


    十几岁青少年的心思,永远没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想得那么周到。


    大概是在一楼逛了几圈,还是没看到她的踪影,黎生生失望地低下了头。而她旁边的表姐略微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试图去牵她的手,却被黎生生直接甩开。


    大厅嘈杂,不知道对话究竟是怎么样进行,黎生生突然情绪失控,吼叫了几声,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肯起来。


    人来人往,各种视线投在黎生生身上,她们路过这个年轻的怪女孩,多看几眼,却又觉得在医院发生的一切都稀松平常,摇了摇头,就走开了。


    很快,穿着制服的保安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跟黎生生表姐说着话。


    祈随安隔着一层阳光质感的玻璃,十米远的距离,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那样的场面。


    没有要去查看的意思。


    而闹了一通后,黎生生终于被保安和表姐安抚下来,慢慢地捂着耳朵,低着脸站了起来,没有再到处张望,而是嘴里念叨着什么,躲在了黎生生表姐身后。很快,黎生生表姐便就带着黎生生彻底离开了这家医院,离开了她的视野。


    祈随安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等手机终于“叮”地一声,她微微放松绷紧的背脊,查看最新一条短信:


    【祈医生,这些天以来谢谢你的照顾,我先带生生回南梧了。其实还是挺抱歉的,你知道,生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几次三番过来找你,肯定是给你找了不少麻烦。上次见面情况实在太紧急,本来想在临走之前和你当面道谢……但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对了,你诊所的那位护理师,这些天一直陪着生生,我同样也很感激她。这次回去之后,我先带生生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让她先回学校,或者跟我回苏黎世住一段时间。再次,诚挚地感谢你,我向你保证,生生之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一条很长的短信,足以可见发来人的诚意。祈随安的视线在这些文字上轻轻掠过,接着,选中所有这个号码发来的短信,毫不犹豫,点击了全部删除。


    然后将手机装进空落落的兜里,撑扶着吊针支架,准备回病房,刚起身,却又看到满脸惊愕的辜嘉宁。


    她停住步子。


    对方愣了半晌,有些着急地跑过来,打量着她,“祈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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