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老李,你这生意不错啊,大中午就这么多人。给我多放点菜啊,对了,你这头发该剪了啊,要掉进我炒牛河里面,我发现一根,可得让你赔我一个月伙食费啊……”


    突然,祈随安不吃了。


    她擦了擦嘴,站起来,经过那妇人时,那妇人顺着给她搭一句话,“就不吃了啊?”


    祈随安定住身,没有去望妇人,“嗯”了一声,说,“不吃了。”


    “我说你可别又捡人剩饭吃,”快炒店老板忙中往这瞥了一眼,搭了话,


    “不至于啊,别整天在我店里整这么难看的事,都新中国了,不是咱啃树皮的年代,真不至于。”


    “有的吃就不错了。”妇人撇了撇嘴,没把快炒店老板的话当回事,但也没真去把祈随安那碗炒牛河挪过来,“早些年我刚逃出来,不就是到你店里捡剩饭吃活下来的……”


    这话让祈随安脚步顿了顿,垂在腰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也没在这店停多久,呼出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踏了出去,却也没有走多远。


    过了马路,就靠在理发店隔壁店铺外的墙边,愣愣看着地上的水洼,过了一会,似乎是想去摸烟,没摸到,仿佛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有带烟似的,有些落寞地靠在墙边,微微低着脸,看不清神情。


    又是大概五分钟左右。


    祈随安大概想清楚了什么事,抬起了头,又往童羡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推开理发店的门,走了两步,就停住,像个新来的顾客那般,打量着理发店的环境是否适合自己。


    而她刚站了两分钟。


    那在对面快炒店的老板娘刚吃完那碗炒牛河,就飞快地抹了嘴,急匆匆地跑出来,进门的时候估计还带着一身炒粉味,热切地搓搓手,问站在里面显得有些茫然的祈随安,


    “剪头还是洗头啊?


    祈随安注视着这个妇人,眼神温和,“我洗个头吧。”


    “干洗还是湿洗啊?”


    “干洗要多久?”


    “干洗得半小时以上呢,你要赶时间的话就湿洗。”


    “半小时才十五块?”


    “那还得给你吹干,吹顺,十分钟的头部按摩,加起来得四五十分钟吧。”


    “四五十分钟,也才十五块。”祈随安低声呢喃,等到妇人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又笑了一下,说,“……那就干洗吧。”


    琐碎的对话,大概是因为想省些空调费,理发店内没开空调,也就没有关上那道玻璃门。一道声线爽朗利落,另一道温和柔软,夹杂在一起。


    “这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认识啊……”车里的司机嘀咕着,“而且这年龄差得也实在挺多,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


    车内女人出了声。


    司机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瞬间捂紧自己的嘴巴,“没什么!”


    童羡初懒得去想这个司机在想什么。她想大概祈随安已经发现了她,这场你躲我藏的游戏到了头,路上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快炒店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这会太阳都快落山,她也没从那个理发店老板那里发现任何端倪。


    她无聊地付了钱,下了车,跟了她三四个小时的司机似乎还为此觉得有点可惜,收了钱,一开三回头地开走了车。


    童羡初没有进理发店,而是直接穿着病号服,坐到那家快炒店,祈随安刚刚坐过的位置,祈随安刚刚点过的炒牛河,她又点一遍。


    但也不吃。


    只是穿着病号服,看着理发店里的动静。


    祈随安被妇人带到一个位置坐下,那理发店拢共才三个座,理发椅看上去旧得很,令人想象不到它崭新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像是从哪里的旧货市场批过来的。


    妇人很熟练地踩着座椅后的踏板,将座椅调下来,往祈随安头发上喷水,“你还挺高的,勒港这边女人一般都没这么高,你不是本地人吧?”


    “外地人。”祈随安语气很正常。


    “来工作?”


    “来工作。”


    “什么工作?你这气质好,一看就是高材生吧,在公司当白领?”


    这个妇人在这边开了这么久的理发店,拥有着所有理发师最擅长的技能,健谈,热情。高材生,在公司当白领,在她眼里就已经是另外一种人生。


    “我是心理医生,自己开了一间诊所。”


    “心理医生?给人看脑子病的,还是心病?”妇人的手在祈随安头发上搓出泡沫,“这么年轻就自己开诊所呢,还是你们大城市里的人有出息!”


    “不年轻了。”祈随安放轻声音,“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妇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对着镜子里的祈随安笑笑,“这么大了,那你还真是显年轻,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一点看不出来。”


    模糊间听到这段对话时,童羡初已经站在了祈随安刚刚站的位置,很正常的对话,听不出什么内容,而祈随安的语气也听不出哪里不正常,甚至神态,面部表情,都是一贯的柔和。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等在外面,迟迟没走。祈随安没烟,她可有烟,她到附近的报刊亭,买了包新的万宝路,心烦意乱地瞥见那些报纸上关于叶美玲的新闻,寿礼临近,报纸上都在大肆宣扬叶美玲最近的慈善之举,。


    童羡初冷“呵”一声。


    又回到那个位置,暮色已经沉下来,她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晃回来,好多人看她,避开她,怀疑她是不是从附近的精神病院逃出来,她一概不理,只拆了那包崭新的万宝路,掏出一根,含在唇里,刚想刮燃火柴,就听见门被推开了


    下意识去看。


    黄昏如血,祈随安从里面推门走出来,带着一身炒河粉和廉价香波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叠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半晌,忽然抬头,看向她的那双眼在暮色下显得尤其怅惘,


    “童羡初,你怎么还没有走?”


    这种眼神特别模糊,貌似无悲无喜,实际像云又像风,以至于很久以后童羡初回想起来,才迟钝发觉原来这是一种笃定


    原来她从来都笃定,每个人最终都会离开她。


    第29章 「潮汐锁定」


    童羡初在跟着她, 用一种毫不遮掩,不害怕甚至算是期待她发现的直白方式,从勒港南边跟到了西北边。祈随安一直知道这件事。


    但她不觉得童羡初会一直在。


    一旦看够了戏, 听够了那些俗套的悲欢离合, 等她身上值得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全都被挖出来,剥出来, 就都会走掉的, 不是吗?


    台风后的第一个日落, 晚霞通红,她们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扯得很长的橡皮人。


    被发现的童羡初毫不发虚, 目光掠过理发店门前的转灯, 落到她刚洗过的头发上, “第二件事都还没做到,现在走有点太早了吧?”


    一边说, 一边又看向她的眼睛, 似乎还是契而不舍, 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情绪的影子。


    祈随安停了半晌, 台风打乱了一切, 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们中间还有一个交易未完成。她揉一揉眉心,“也是。”


    再抬眼, 瞥到童羡初身上的病号服,白色对襟款式, 似乎是有些大了,穿在身上, 显得空落落的,被风一吹,扑簌簌作响,像枯了的叶子。


    而对方似乎对自己穿着病号服走在街上泰然处之,甚至还有心思靠在墙边,企图点一支烟。


    祈随安想了想,顶着童羡初直勾勾的目光,把童羡初含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把童羡初手里的火柴抽走,


    “刚从火灾里死里逃生,我劝童小姐还是别抽烟了,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


    十几个小时前,还是在天台上接吻的关系,现在,祈随安倒又是喊上童小姐了。


    童羡初摸不透祈随安这个人的性子,但她对这时候的祈随安总有种似有若无的憎恨。


    抢劫时说要交换人质的是祈随安,黎生生闹自杀时说要大不了一起往下跳的是祈随安,台风被堵时和她在浴室接吻的是祈随安,火灾时将道具手铐铐在她手腕上都一定要带她离开的是祈随安。抢劫,自杀,台风,火灾……似乎永远都只有这种东西,才能撕开祈随安那层腐烂的皮,让她那颗真实的心化成汁,滚滚流淌出来,其余时候,就都是死的。


    她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矛盾,割裂,没人能抓住。


    就在童羡初微眯着狭长的眼尾,打量着祈随安的时候。祈随安把她的烟和火柴拿走,结果又自己刮燃火柴,“嚓”地一声


    火苗跳跃。


    火焰最下方是一层蓝色,发灰的,迷人的蓝色。祈随安盯着这层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童羡初也透过这层蓝,去看祈随安的眼睛。


    她以为祈随安点燃火柴是要点烟,她觉得祈随安现在肯定想抽烟想极了。


    可祈随安没有去点烟。


    只是在火柴的火快要烧到手指之前,甩灭了手中的火,将火柴扔到垃圾桶,背对着理发店门口那盏廉价劣质的转灯,再次看向她,


    “我想去瀑布那里看看。”


    这不像是邀请,只是陈述,更像是在说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邀请你。


    因为讲话撂下,祈随安就自顾自地转身,踏着轻飘飘的步子,白色衬衫像一团云,开始往暮色里沉。


    至始至终,她都没再往理发店里望一眼。


    童羡初倒是往里面再看了一眼


    白炽灯下绕着许多飞虫,店里没有新的客人,而那位被称作柳柳的妇人,佝偻着腰,在里面洗头床中,一条一条搓洗着客人用过的蓝色毛巾。


    二十一世纪,这个城市,还有许多像这样的小成本理发店,开在工地或者是港口附近,剪一个头十五,从早站到晚,除去房租水电,一个人勉强够吃喝。


    这到底是谁?祈随安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来,吃一碗粉,洗一个头?聊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童羡初望了那位妇人许久,收回视线,再去望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祈随安,心底闪出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以及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令她心烦意乱的悲悯。


    -


    等走到瀑布附近,夜色已经代替暮色,如一汪荧蓝的海。


    祈随安来到临近的石滩上,瀑布整体不大,但一走近,水声立马将她的呼吸声湮没,水汽也像破了的筛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扑,化成一阵风,仿佛能将她身体里那些沉重的负累,一整个吹开。


    她闭着眼,摊开双臂,感受着水汽的浸润。而她知道


    童羡初正站在她旁边,用一种直白又令人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卷曲的头发和脸庞大概也都被淋湿,却还是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想要来看瀑布?”由于瀑布带来的水声过大,童羡初不得不提高音量。


    祈随安笑,“一直想来,一直没有来。”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的侧脸,“祈医生还有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瀑布不停地在眼前砸落下来,祈随安慢慢将摊开的双手收回来,垂在腰侧,接着望向童羡初,目光含笑,“是童小姐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想好过。”童羡初脸上也浸满了水汽,水从眼皮上不要命地滴下来,这使得从她的视野看上去,祈随安模糊不清,像梦中人。


    而听了她这句话。


    祈随安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笑了一下,却因为瀑布面前的水声太大,没有人能够确信那是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


    像是失足,祈随安突然往后滑了一步,她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向后倾倒,衣角飞速飘起,整个人像块即将坠入瀑布中的纸片。


    心惊肉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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