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声音是从另一侧传过来的,祈随安看过去,十分惊讶地发现坐在她另一边的,就是刚刚在门口和她打招呼的陌生女人,于是嘴角带上友善的微笑,
“你好,又见面了。”
陌生女人“嘻嘻”一笑,然后又冲她身后的童羡初挥了挥手,说了声“hi”,特别自来熟地指着自己,“于闻风,令人闻风丧胆的闻风。”
童羡初懒懒掀一下眼皮,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见过很多次?”
“啊?”于闻风摸了摸鼻子,特别老实地回忆了一下,
“不算多吧,就三次,但大家被堵在一起,现在又看一出别的地方都看不着的话剧,也算是个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不是……”
童羡初眯了眯眼。
“我叫祈随安,随遇而安的随安,她叫童羡初……”
祈随安笑着接了话,几乎没有停顿,很自然地往下说,“童羡初的羡初。”
她说这话时没有去看童羡初。但童羡初却因为这句话,将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随遇而安的随安,童羡初的羡初。
像是根本察觉不到童羡初的眼神,祈随安又问于闻风,“你刚刚说我们不知道什么?”
“对对对!”于闻风一拍脑门,环顾四周,突然神秘莫测地笑了起来,凑近,跟她们说,“这么几天,所有房客基本都知道你们了。”
“知道我们什么?”祈随安有些意外。
“所有人都知道,禧星大酒店二十三楼住着两个女人,台风第一天就找前台要锯子,手上不知道是手铐还是什么东西,每天夜里在整个酒店到处游走……”于闻风说着,脸上洋溢着些兴奋,可往下说,就越发现这两人脸上的神色各异,于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总之,说你们是逃犯的有,是逃婚的也有……”
“逃犯?”祈随安哑然失笑。
“逃婚?”童羡初微挑眉心。
于闻风被这两人同时看着,一个始终维持微笑,极度具有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另一个眼神锐利直接,看她一眼都能让她心脏收紧。
这两个人的眼神适合用来对视,放电影里肯定是重场戏份,一路火花带闪电,擦着火花互相制衡的两辆摩托,你来我往的一场亲密探戈……
而不是一齐望着谁。
以至于被望着的她突然有些发怵,干巴巴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两个被误会“逃犯”或者是“逃婚”的两个人……就看到祈随安微笑着收回了视线,温声细语地说,“演出快开始了。”
而童羡初也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将视线安稳地,肆意地,明目张胆地放在了祈随安身上。那眼神说不上带着情,也说不上带着恨……所以所有人都猜错了?像观察猎物,很直接,毫不掩饰。
被爱幸福堵在房间里,并且享受不到电和互联网的每个人都无聊透顶,除了这一场话剧,还有讲不完的鬼故事以外,凑在一起的人们总是喜欢给些有特点的房客编故事,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
就是这两个总是神秘莫测地出现,又神秘莫测地消失的女人。
几天以来,众说纷纭,百无聊赖的人们,在她们身上编出了不少故事,轰轰烈烈,不疯魔不成话,此恨绵绵……
一伙人凑在一起,一天晚上可以编出无数个细节,每个故事背后,都有所谓的支持者。
于闻风听过各个版本的故事,现在终于又和她们近距离打过交道,看着这两个人看似亲密无间却又疏远游离的相处,觉得要是自己像祈随安一样被这么盯着,肯定受不了,她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地想
要是她,她要么就是在第一眼就彻底爱上这个女人,要么就是在第一眼就彻底厌上这个女人。
但祈随安却在这种眼神下安然处之,仿佛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能有余韵将视线投向舞台,将微笑分给注视着她的每个人,不免让人想起割肉饲鹰的释伽牟尼。
全场灯光熄灭,一切陷入黑暗,像泼到视网膜上的黑油漆,只有台上那一片是亮的。就在这时候,于闻风听见祈随安温声问,“童小姐,你会怕吗?”
童羡初顿了半晌,“祈随安,你别想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祈随安被堵回去,一点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慢慢敛起了笑。
光线太暗,于闻风没完全看清,但大概也听完了全程,她忽然觉得好惊讶,原来这两个神秘莫测的女人,没有像其他人所以为的那样,身上有那么多恩怨情恨,没有人的故事是真的。
逃犯?逃婚?
不,她们不像这之间的任何一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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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神记得抱抱我》,虽然演出细节简陋,道具基本也都是自制,有些粗糙,但好在剧本引人入胜,演员情真意切,祈随安看入了迷。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具体角色也跟剧名里的“爱神”没关系,只讲两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在一个暴雨夜遇见彼此,一个因为一场意外而被卷入帮派斗争,另外一个被迫成为共犯,她们在逃亡路上纠缠不休,分分合合,爱得浓烈又坦荡。
可等一切顺利结束,她们恢复正常生活,律师和记者,两个正义且相配的职业,两个疯疯癫癫以为自己在亡命天涯的人,变成了两个在正常社会中生活的人,反而出现了更多矛盾,彼此心力交瘁。有一幕,有个角色声泪俱下地说明明我们在最危险的时候都可以相爱,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
最后一幕,另一个角色选择和这个角色告别,她在那时说爱这个东西,永远只适合发生两个疯子之间,而不是两个正常人。
所以剧名叫,爱神记得抱抱我。
几天赶出来的剧本不算很长,不到半个小时就演完跌宕起伏的一出戏,尾幕,两个主角离别,其中一个坐在凳子上,用红绸蒙住眼,说
可不可以,再抱抱我。
就在这时
前排观看这出戏的人有了动作,像是排练好似的,她们抱住了离自己身边最近的那个人。而后排的人们,不少动了情的,也跟着抱住了身旁的人,很快,“抱抱”就传到了二楼。
眼看着周围的人都抱了起来。
祈随安处变不惊,思考了一会,看向童羡初,微微挑眉,什么也没说。
而童羡初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没有什么动作,也不像是邀请。
周围人情绪在剧场、台风中发酵,唯有她们气定神闲,仿佛谁主动提起,谁就认了输。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和另外的人“抱抱”过的于闻风看了过来,十分热情地朝祈随安展开双臂
祈随安还来不及作出反应。
手腕就被一扯,被带得转过身,隔着淌在中间的红光,台上持续的音乐,耳鬓厮磨的人影,还有在她呼吸中飘着的,横冲直撞的……
女人的发。
童羡初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然后抱住了她。
红色光影燃烧,她的脸贴着她的脸,骨骼抵着骨骼,心肺抵着心肺,不像周围人的缱绻多情,不像周围人在这个台风天生出的各类情愫,她们彼此之间不擅长拥抱,也还是没有完全的信任。
拥抱时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正在胸腔里跳动着。祈随安甚至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
咚,咚,咚……
是她的吗?还是童羡初的呢?
她分不清。
而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童羡初用下巴抵紧她的肩颈,在她耳边轻轻笑,
“我还以为祈医生没有心呢?”
“是人都会有心的。”
“镜子也会有?”
祈随安停顿几秒,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拥抱到底要持续多久,但周围还没亮灯,也没有其他动静,于是也只能维持着这种节奏。
“祈医生经常跟别人拥抱吗?”这时,她听见童羡初的声音飘到耳边,在黑暗中尤其明显,像某种缠绕在耳边的植物。
“很少。”祈随安动了动喉咙,“我不喜欢用拥抱这种形式同人离别。”
“拥抱是最差劲的一种离别方式。”
“看来童小姐的想法和我一致。”
祈随安这么说,突然想起了童羡初跟她说,在父母坠楼身亡的那一天,童羡初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也想起观音诞第二天,所有人从宿醉中醒来,只有童羡初独自离开。
而就像是印证她所说为真,童羡初在她耳旁轻笑一声,又开口了,“很多时候我喜欢不辞而别。”
“和我正好相反。”祈随安也笑,“很多时候,我喜欢目送别人离开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祈随安动了动唇,没有往下说。
而就在这时。
舞台上传来声响,打断了她的话,也传来了尾幕的最后一句台词,是主角的独白
爱神记得抱抱我。
灯亮了,周围所有人,都松开了被自己拥抱的人,时间到了,祈随安松开了童羡初,眉眼带着笑,“可能也算不上什么理由,只是一种习惯。”
主创上前谢幕,鞠躬,对着台下,十分亢奋地说,
“很感谢大家来观看并且配合这场演出,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一个临时组成的剧团,相逢即是缘,我想以后就算我们都从这出去了,再在外面遇到熟悉的脸,可能也会想起这出戏,请不要忘记……”
而这段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在场就有人拿起手机,似乎是看了一眼时间,大声惊呼,“快到酒店断电时间了!”
一时之间,所有听清这句话的人,都一哄而散,如鸟兽般散去,管她什么爱神可以抱抱我,手机有电,有热水洗澡最重要。
主创的话非常尴尬地停在喉咙里,连不少演员都蠢蠢欲动,见她有些仓皇地看着所有观众离开,什么话也没说,便也都火速地背着包收拾东西走了,本来所有人都是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能把这出戏演完就已经算是不错。
最后,不到两分钟,整个剧场空空荡荡,只剩三层空红座椅,以及那个拿着话筒的导演兼编剧,还有祈随安和童羡初。
于是导演颓唐地坐在舞台边沿,瞥一眼还安然坐在椅子上的祈随安和童羡初,“哦,是你们两个,手铐解开了啊?”
没听见她们两个回答,又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祈随安笑,“你还没说完呢?”
童羡初也没有要起身的架势。
坐在舞台边上的导演愣了半晌,看着二楼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一个白,一个黑,都看不清脸,存在感却很强,她知道是那两个女人,也知道其他人在这两个女人身上编织的故事,其实说起来有些惭愧,这个故事灵感,也的确她在见到这两个戴着话剧手铐的女人找她借钥匙的那一天,所产生的。
这个故事和这两个女人有关联吗?这两个女人的结局会和故事中一样吗?
她不知道。
而就在她发怔的时候,那个穿黑裙的女人似乎是没有耐心了,微微抬了抬下巴,似乎打算起身。
“爱神无处不在!”
导演反应过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也挺疯癫的,陷入戏里便什么也管不着,说些常人听起来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一句话在空旷剧院回响,两个人又齐齐地望向她,似乎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似的。于是她吞了口口水,组织语言,把自己的创作感言再次说了个完整。
戏剧散场,人去楼空。
再次回到酒店房间,实际上,已经超过了酒店的供电时间,但电还是没有断,这就像是这场台风要离去的前兆,而透过窗户往外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效用,狂风骤雨似乎也小了许多。
趁童羡初去洗澡的间隙,祈随安透过彩色雕花玻璃,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窗外的雨,还是雨声连连,浇灌下来,她们住得高,这个位置也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另一边,那是一座山,山那边有个瀑布,还有比这个老城区更加传统的一个市场,那是她去参加过婚礼的那个地方。
她尤其平静地眺望着那里。
没有注意到童羡初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注视着她,良久,才问出那一句,“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