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祈随安惊醒,视线从远处那座山移开,刚刚的眺望似乎使她觉得有些倦。


    她回头,还是微笑,“在想这场台风到底什么时候会停。”


    “只是雨小了一点,就在想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童羡初湿着头发,直勾勾地注视着她,轻笑一声,


    “祈医生可真狠心。”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祈随安这么接话,顿了半晌,却不知道为何舌尖有些发涩,于是又补充,


    “但我刚刚只是在想,台风停了,黎生生就能被她表姐接回南梧住院,总比在这边好。”


    这几天,黎生生表姐也没有再发其他短信过来汇报情况,祈随安猜测,黎生生应该状况良好,又因为台风受困医院,反而不会造成太多状况。


    她没有打电话过去问。


    没有必要。


    等台风结束,黎生生也会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变得与她无关。


    “黎生生在你身边那么久,”而等她说完,童羡初还是在注视着她,


    “事不过三,她这次走了恐怕就真不会再回来找你了,你真不打算去见她一面?”


    说这句话的时候,童羡初紧紧盯着祈随安,她不想错过祈随安回答时的任何表情,哪怕是一丝犹豫,挣扎和不舍。


    而令她失望的是,这些她所期待的情绪,全都没有在祈随安脸上出现,连一丝被藏匿起来的痕迹都没有。


    “待在我身边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相反,祈随安语速和缓地回答,嘴角也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早点睡吧,童小姐。”


    -


    关于黎生生的讨论,可以说是不欢而散。祈随安想,是不是台风让一切都停了摆,这些天她太放松了些,以至于她差点忘掉一件事


    她和童羡初可以接吻,可以跳一场有来有往的探戈,可以被拷在一起分不开,但绝对,不算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


    洗完澡,酒店又在十一点多的时候断了电,广播里正在进行每日提醒注意用火安全。


    临睡之前,祈随安吹了摇摇晃晃的蜡烛,睡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习惯性地在入睡之前,将一整天的事情过滤一遍,不管是喝了酒还是吃了药,这都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李清修女说,这种做法能使她对这个世界,对主,对自己这颗心的感受更深。


    很多时候她觉得没有用,因为无论她怎么做,怎么回忆,都会发现自己游离于这些事情之外,从对这个世界有着最基础的认知开始,她就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像一抹魂,一抹烟,灭掉无所谓,烧掉也无所谓,她不属于这件事,也不属于那件事,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所以她听别人的故事,路过那些浓烈的爱,消不掉的恨,爱恨情仇,七情六欲……不是为了抓住什么,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用力将她抓住,她试图在两者之中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当然会让她累,非常累,但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使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今天她还是这么做,过滤一整天的事情,台风将她和她关起来之后,她鲜少有机会去路过别人的故事,这一间房里,主角只有她和她。


    她不得不去面对自己。


    她说不上对今天这出戏,对导演挖自肺腑的感言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在很多天之后,雨季结束,一切都分崩离析,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一天


    焦头烂额的台风天,粗制滥造的道具,简陋的灯光,只能持续三小时的电,不到三分钟,不像拥抱的拥抱,《爱神记得抱抱我》……


    请不要忘记,爱神无处不在。


    而她在入睡之前,尤其平和地想爱神怎么可能无处不在?


    -


    祈随安是在一股浓烟中呛醒的,当时她没有拉窗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她吸了口气,发觉自己整个肺都火辣辣的,像是被浇了烧得像铁的碳进去。


    昏昏沉沉间,她听到外面到处是吵嚷和脚步声,世界喧哗得像是有虫子从她脑袋里钻了进去,然后轰隆一声,四分五裂,尸体遍布神经末梢。


    她使劲晃了晃头,逼迫自己清醒,从床上勉强撑坐了起来,脚步绵软,走出房门,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勉强游荡,


    “童羡初?”


    她喊童羡初,屋内没有人应。


    她被呛得有些难受得弯腰,屋内没有其他动静,她撑着墙,外面震天动地,似乎是各种脚步跑动的声音。


    她打开房门


    酒店内灯火通明,浓烟滚滚而来,乱七八糟的人群经过她,弯腰,用湿毛巾捂脸,一个个蓬头垢面,脸上蹭着灰,无一例外,像末世灾难片在她眼前真实上演。


    她愣了半晌,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有水珠从脸上淌下来,混杂着些从睡梦之中携带而来的黏腻汗水,流到她嘴边,是咸的。而要命的咳嗽还是从肺部溢出,又将这些液体卷进肺里。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冲过来拽住了她,什么也没说,就直接带着她往前跑,她下意识抬头,发现是灰头土脸的于闻风。


    于闻风看她跟没反应过来似的,一边用湿毛巾捂着自己的脸,一边又十分焦灼地将她拽紧了些,“走啊!还愣着干嘛!楼下不知道哪个房间起火了,火势正凶猛着呢,现在所有人都往外逃”


    于闻风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祈随安像是突然才清醒过来,一把就甩开她的手,不顺着人往下走,也不跟她走,反而又迅速跑到房间里去。


    于闻风眼睁睁看着这人又进了房门,踪影直接消失不见,心想能拉一把已经算不错了,这时候慢一秒钟就可能丢命,哪里还有时间等人?再怎么着,萍水相逢,今天才知道名字,不至于搭上命,大不了出去之后挨几个白眼,哪怕真的出事……


    真的出事,那就也只能多烧几根香!


    于闻风狠狠咬了咬腮帮子,自己用湿毛巾捂着脸,迅速往前走了。


    走廊的人实在是多,她走了没几步,祈随安又跑出来,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跄着追上她,紧紧拽住她的手,气都没喘过来,还一直在咳。


    她以为祈随安这时候还进去拿了什么贵重物品,这会终于要跟她一块走,结果这人却用那双因为咳嗽而眼睑泛红的眼看她,一字一句地问她,


    “你看到她了没有?”


    “没有没有!”


    于闻风直接将人拽住,突然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后悔,迟来的责任心作祟,既然这么巧碰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那要是没碰到的……她也拉不过来这么多人。


    情势急迫,脑子里一会一个想法转来转去,她挣扎着,怕自己后悔,怕再多想一点最后真搭上些别的,就拽着人着急往前走,声音闷在湿毛巾里,


    “我跟你说啊,这种时候不要冲动,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呢,你不是说你们既不是逃犯也不是逃婚吗?”


    “我看你还得等消防过来,你着急,那也没错,但我们得讲究方法,先保命最重要……”


    还没等她说完,她手上就一松,下意识再去抓,却落了一场空。


    手还在空气中颤抖着,受了惊,又实在慌乱,下意识想去抓人。


    她没抓到,惊惶间回头,看到祈随安将自己置身于像末世片开头的环境里。


    她回头望她,火红的光映在颧骨,咳嗽间,似乎是朝她笑了一下。


    看唇型应该是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就毫不留恋地转身,逆流而行。


    于闻风被挤过来的人连撞了好几下,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她扶住墙,反应过来,咬着牙淌着冷汗往楼下赶,脚步声中,她有一瞬间瞳仁紧缩,终于想到祈随安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可我们是搭档。


    第27章 「死里逃生」


    这个台风夜异常燥热, 汗烤着人,人推着人,挤着人, 建筑外时不时闪着闷雷, 还真挺像灾难片开头的。


    “各位禧星大酒店的房客,请注意!现在2123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二十二层, 二十一层以下的房客请向下进行有序疏散, 二十一层以上的房客请尽快从消防通道离开, 再重复一遍……”


    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正在反复进行广播,女声透过头顶设备穿出来, 裹挟着失真的电流声。


    大概是设备也收到浓烟的影响,以至于有些卡顿, 听起来像极了一场醒不来的沉梦。


    “砰”地一声


    祈随安拿出应急锤, 砸碎了消防玻璃, 将里面的粉末式灭火器一把拎出来。


    人群从各个方向跑出来,经过她, 挤过她, 撞过她, 像四面八方朝一颗蜜糖涌来的蚂蚁。


    喉咙辣得像吞了火, 她被撞了一下, 也没什么多余动作,拎着灭火器直奔房间,扯了所有毛巾下来, 扔到洗手池里,开了水龙头, 一条,两条, 三条……


    停水了。


    与此同时,灯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然后黑了,像奄奄一息的萤火虫终于耗尽所有的生命。


    黑暗瞬间滋生了人们的惊恐,推撞,拥挤,怒骂,哀嚎……


    所有声响乱作一团。全都是生在和平年代的房客,被超强台风围堵还能苦中作乐,结果眼见着台风有要结束的趋势,当天晚上又遇上火灾,谁见了不骂上几句。


    祈随安没心思骂天,也没心思害人。她迅速捞起所有湿毛巾,用一条捂住脸,其余的全部搭在肩上,接着拎着灭火器,走出房间


    兵荒马乱,抱着小孩的妈妈,嚎啕大哭的小孩,浴袍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情侣,还在疯狂砸开房门,确认各个房间是否还有人在昏睡的志愿者……


    童羡初会在哪里?


    祈随安的视线匆匆掠过这些人,如果童羡初此时此刻在梦游,她会在哪里?


    至今为止,童羡初梦游地点没有一个是固定的,但首先可以排除二十一层以下。


    一般来说,火势向上蔓延的速度更快,对于二十一层以上的人来说,每在现场多逗留一秒,就少一分安全的可能。


    想清楚这一点,祈随安直奔顶层。


    最安全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处于二十一层以下,并且已经从梦游中清醒,那么她在睁开眼睛之后,看到周围的状况,听到她们头顶的广播,也一定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更安全。


    最危险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仍处于梦游中,并且在二十一层以上,在这几层中,她会遇到一些滋生恐惧而将社会秩序抛之脑后的人群,会被裹挟其中,推搡,踩踏……


    还会遇到浓烟,停摆的电梯,甚至再迟一些,是已经蔓延上来的火,情况再坏一些,是她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向火光里走。


    这些是所有人都具备的逃险常识,但祈随安不敢确认,此时此刻的童羡初真的能具备。


    况且又是台风夜,交通状况复杂,消防救援的速度极为不可控。祈随安不可能在这时候自己离开。


    没有多加犹豫,她跑到消防通道,低着头,捂着自己的脸,往上爬。


    二十三层上面还有两层楼,大多数人这时候都是往下走,断了电,四处一片漆黑,人挤着人,“轰隆”一声,闪电如白光,瞬间点亮楼梯间的状况,又瞬间熄灭。


    她这时候往上走,还拎着极为稀缺的灭火器,无疑是挡路,不少人对她没有好脸色。


    甚至等她费力挤到二十四层,还有一只粗糙的黑手伸过来,试图抢走她手中的灭火器,被她一躲,那人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面露狠色,又要过来抢,结果有人过来狠狠推了那人一把,


    “你他爹的干嘛呢!”


    事态紧急,火烧眉毛,那人见有人帮她,悻悻地看了她们一眼,弯着腰迅速离开了。


    而祈随安被人护了一把,回头,才发现是今天那位导演,长相凌厉的女人,都没带湿毛巾捂着,正咳得厉害,她来不及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语速很快地问,


    “你在这一层看见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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