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那你还担心谁?”
童羡初问出这句话,一如既往的语气。
祈随安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其实她这会已经困极了,稍微转了转身,手垂在沙发边上,阖了阖眼皮,挺坦诚地回答,
“不知道,得看情况。”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童羡初觉得高兴。
她不太满意,“看什么情况?”
祈随安没有出声。
童羡初不得不将画笔放下,走到祈随安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已经差不多像是睡沉的祈随安,注视着祈随安的脸,像这些天经常做的那样。
热带城市,持续高温闷热,室内又潮湿,没有空调的情况下,入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童羡初无法继续睡在那具定制棺材中,只能使用其他人会使用的一种床具,而酒店的床总是不太舒服,于是她许久没有发生过的梦游状况,在这几天又连续发生了。
可为什么?
祈随安,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留下来?
担心?
你担心我?
你为什么担心我?
祈随安没有回答她心中的问题,而是已经在睡梦中冒出了黏腻的汗液,紧紧皱着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祈随安会做些什么样的梦?
痛苦?悲伤?还是欢喜?
童羡初突然间更不满意,为什么她不可以看到祈随安的梦?为什么她不知道祈随安的梦里会有什么人?祈随安会梦到她吗?
她这么想着,用手指轻轻抚过祈随安的眉心,眼皮,睫毛,鼻梁,还有唇……
她停留在这上面。
她们已经多久没有接吻过?大概是从那次梦游,从童羡初主动袒露自己的秘密开始。
祈随安从来不会主动吻她。
祈随安的恢复能力永远都那么强大,仿佛任何一件事,一把刀,一把枪,还是一个吻……都没办法在她这里留下太多印迹,哪怕是最严重的,大多也只需要一分钟,一小时,最多一天,就会消失。
就像庙里的一根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烧掉,就没了。
童羡初的童年时期有过这样一根香。
在观音诞当天,也就是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生日,她听人说郁百兰再次在观音庙里扮观音,她就跑到观音庙去看观音,发现别人说得不对,郁百兰扮观音的时候不像狐狸精,也不像郁百兰,不像妈妈。
她像真正的观音,给了她一根香。从此以后,她有了一根香,为自己烧了香,祈了福,然后那一整年她都过得很幸福。
童佰勤没有再带她出去坑蒙拐骗,而是因为躲赌债销声匿迹,郁百兰也很少再酗酒,而是打起精神来去糖厂当了几个月女工,那几个月,她兜里都有零零碎碎的几颗糖,很廉价,抿在嘴里一股糖精味,但足够让她从早抿到晚,嘴里都一直是甜的。
于是第二年,她再去找郁百兰要香,她要给自己祈福,她当时还不懂得万事万物都要珍惜的道理,只觉得去年有,今年也会有的,郁百兰那时候又被糖厂开除了,因为迟到早退,在家里喝得烂醉,已经不扮观音,把她推开,不耐烦地对她说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根香,烧掉了,就没了,知道吗?
祈随安就是这样一根香。
迟早会被烧掉,任何人都留不下来。
童羡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她慢慢坐下来。
坐在祈随安身旁,脸靠得极近,呼吸嗑着祈随安的鼻梢,发已经垂到祈随安脸上,唇快要碰到祈随安的唇。
祈随安大概是觉得痒,在此时颤了颤睫毛,额角的汗将发洇得更湿,对此一概不知,仿佛这个吻无论发生还是不发生,都不会改变什么。
童羡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她松开祈随安热得发皱的脸,和祈随安拉远距离,彩色雕花玻璃透着光,溢在祈随安脸上,身上,所以睡沉的女人轮廓模糊,看上去很像个万花筒,每一秒钟都不一样,将周围光晕吸得干干净净。
童羡初坐下来,背靠在祈随安头枕着的位置,侧脸凝视着祈随安,手落下来,像个孩童那般顽皮,手指似蜻蜓,跳过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过祈随安的鼻尖,眼梢,唇珠……最后是垂落在沙发边缘的手。
之前的纱布这几天已经拆掉了,道具手铐前几天也用肥皂取下来了,现在是好的一双手,所有一切都未发生过的一双手,给她系过鞋带的一双手,以后也会给别人系鞋带的一双手……
童羡初捡起放在一旁的纸张,缓缓地,慢慢地,在空气中扇起风来。
祈随安的眉心缓缓松开了。童羡初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像是着了魔,变成不知疲倦,不知痛痒的水鬼,就像这几天祈随安每一次在画室睡着时她所做的那样,在心里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想
她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
祈随安感觉到了风,昏昏沉沉地,她想,台风天门窗紧闭,是哪里来的风?
而就在她这个疑惑刚刚冒出来的时候,风立刻就停了。接着是一片很轻的脚步声,她有些困倦地睁开眼,发现童羡初已经不在画室。
而破天荒地,画架上的画这次也没有被布盖起来。
她从沙发上下来。
有些恍惚地往那边望了一眼,无可否认,她的确对这幅童羡初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的画有些好奇,而现在就正好是个机会,要不要去看一眼?
想法冒出来,行动就很难压制。
她想了想,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以防童羡初发现,她还特意没有走得太近,表现得像是自己不小心经过,稍微瞥一眼,然后她就发现
画架上的白纸正中央,画着一个硕大的……
沙琪玛?
她让她做人体模特,在画室里对着她这么多天,结果就只是画了一个沙琪玛?
iris。
画作经常被人用“荒诞”“黑暗”“恐惧”“疯狂”……等词语形容的青年女画家。
整整五天的下午,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多个小时,最后对着她画了一幅沙琪玛?
祈随安怀疑自己可能是刚清醒,眼神不太好,可不管看多少眼,那上面还是一个黄灿灿的沙琪玛,她只能尽量维持处变不惊,从画室里走了出去,并维持着嘴角的微笑,带上了门。
而童羡初已经换下小象t恤,穿上自己惯常穿的长裙,像是知道她看见了似的,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藏着捂着了,而是掀开眼皮瞥她一眼,嘴角挂一个笑,带着一些理所应当的无辜。
像是根本就在等着她发现似的。
于是祈随安突然明白
也许这件事在童羡初的逻辑里很顺畅,她欠她一个沙琪玛,于是她就让她做人体模特,成为“她的沙琪玛”。
锱铢必较,思维方式永远让人意外。
有时候简直像个顽劣儿童。
祈随安有些头疼地想,看来以后她不能随便欠童羡初什么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祈随安看一眼童羡初,对方好像没有去开门的意思。便认命地去开了门,门口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左右望了望,发现之前童羡初梦游时遇见的那个陌生女人站在隔壁房间,对她咧开嘴笑了笑,
“你好,又见面了。”
她也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是你敲的门吗?”
“不是。”陌生女人摇了摇头,拿起自己门边的手绘传单,朝她示意,“我住你隔壁,刚在楼下吃完晚饭回来,应该就是有人来发这个吧。”
顺着陌生女人的话,祈随安也在门边找了找,果然,找到了一张手绘传单,她又轻声细语地朝女人说了声谢谢,再进门
发现童羡初正在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祈医生可真有本事,随便开个门都能遇见熟人。”
熟悉的话里带刺。
祈随安叹一口气,“其实你也认识她。”
童羡初眯了眯眼,不说话,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上去并不是很相信。
解释起来尤其费劲。
祈随安思考了一番,决定转移话题,她将手里的手绘传单交给了童羡初,
“看上去是其他房客太无聊,在这几天整出来的原创话剧,时间在今天晚上七点,恰好赶上酒店能发电,地点在隔壁剧院的五号厅,剧名叫……”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爱神记得抱抱我》。戏剧总是喜欢探寻爱,因为生活中少有。
考虑到待在房间里也是无聊,祈随安看向童羡初,十分温和地问,
“童小姐要去吗?”
彼时她还不知道,话剧演到结尾,会有一个观众互动的环节,叫作抱抱我。
第26章 「爱神记得抱抱我」
人的潜力是无限大的, 而被关在一起的一群年轻剧团人的创作力更是无限大。
不到六天的断电时间,她们竟然排出了一出原创话剧,包括剧本, 演员, 以及虽然比较简陋,没什么设计, 但在集思广益下能够勉强凑到的道具, 灯光……
甚至得到隔壁剧院的允许, 进行非商业性质的义务演出,并热情地邀请所有被爱幸福堵在房间里, 并为此而闷闷不乐的房客们观剧。
祈随安从那张手绘传单上得到了这些信息,心想不知道除了她们之外, 这几天, 这些房客都无聊到了什么程度。
吃过酒店配备的晚餐后, 她跟童羡初一齐来到了剧院。
酒店发电时间,剧院也借了点光, 还没正式开始, 剧场光影流淌, 折射着陆陆续续进出的人影, 台上摆了些桌椅板凳, 还有几片红绸,白色翅膀,画框, 花瓣……看样子是开场道具。
她们从二楼进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座位附近的几个人,一看清她们的脸, 都瞬间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惊讶,然后就和旁边人嘀嘀咕咕起来。
祈随安挑了下眉,侧脸看向童羡初,“我们看起来很凶吗?”
说这话时,她嘴角仍挂着温和的微笑。
童羡初慢条斯理地瞥了瞥周围,再看向她,嘴角似笑非笑,“祈医生也有碰壁的时候?”
“可能是吧。”祈随安为此表示遗憾,可实际上,她的语气里只有不在意。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道颇为热情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