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也没有再说。她安静地坐着,想这还不算最糟糕的一天。
许是那股从下午就持续发酵的倦意,这会被热水蒸腾得更加厉害,还伴着像是在流动的水声。她有些犯困,眼皮逐渐抬不起来,意识变成泡沫,一同被卷进管道。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她晕晕沉沉间,听到童羡初问她一个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那时她已经陷入梦境边缘,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一声,说了一句,
“其实说不上是什么理由。”
不算是什么理由。并不是说,没有理由。童羡初问,“这是什么意思?”
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还是没能听到祈随安的声音,只听得到室外隐隐传来的雷声,看得到帘上女人朦胧不清的轮廓。
于是干脆拉开帘子,结果发现,女人已经将头靠在浴缸边缘,很沉很沉地睡了过去。
穿她洗褪了色的t恤,光着腿,头发还湿着,散在颈下,不像是平时那个一切都风平浪静的祈医生,疲惫不堪,却不死气沉沉,甚至比平时多几分人味。
童羡初看着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也许,跟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所谓的“疯子”纠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祈随安自己的选择。是,没错,祈随安吸引了这些人,但同时,她选择了这份职业,也就主动地走向了这些人。
可是为什么呢?祈随安。
你是弃婴,是修女的孩子,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怜悯,你不会爱上任何人,你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你多情又无情,你总是笑……可实际上却并不开心。
我厌恶你的多情,讨厌你总是随心所欲带着笑的脸,讨厌你的怜悯,讨厌你习以为常展露在别人面前的所有一切。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然后伸手,拿过一条干毛巾,给祈随安轻轻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她动作放得极轻。
而祈随安不知道是不是在被一个不太幸福的梦缠绕住,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童羡初忍不住伸出手,却又在几秒钟之后悬在空中。
老套。她嘲讽自己。
但还是没有收回来,鬼使神差地,她在祈随安微微发皱的眉心上按了按,学着自己以前看过的戏剧那样,要抚平那抹她看不惯的褶皱。
但褶皱却始终抚不平。
祈随安也睡不安稳,眼睫上像停栖着一只快要飞走的蜻蜓,缓缓睁开眼。
不知道是什么梦,使得祈随安现在看起来整个人都是潮湿的,眼底的情绪似乎满得要化成一滩水,她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童羡初的手指还停留在祈随安的眉心,皮肤贴着皮肤,轻轻刮过她的眼皮。
像蜻蜓点水,又像岩浆隐秘蓄力。
祈随安没由来地动了动喉咙,用那双格外迷茫的眼望着她。
于是童羡初终于忍不住,掌心锢过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这天夜里,台风爱幸福横行无忌,人群抱团取暖,烛光像溃烂的太阳,吞噬着不算幸福的她和她。
第23章 「梦境钟楼」
祈随安许久没做过梦。
梦被认为是一种心理现象。弗洛伊德认为, 梦代表了人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许多事情在梦境中都有迹可循。
她不知道对她而言,这到底是真理还是谬论。只知道今夜这个梦里, 她又遇见她一生中照见过的许多人。
梦里是个碧空如洗的天, 她发着一场退不掉的高烧,李清修女站在十字架下, 俯视她, 抚摸着她的头, 对她说我们永远不需要害怕分离,因为每个人都会离你而去, 除了主。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用最大的力气拽住李清修女的衣角, 很迷茫地问李清修女那我要在哪里找到主。李清修女却摇摇头, 手指着她的心口主不需要找, 主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就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
她紧紧护着自己这颗活蹦乱跳的心, 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决心不让这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也不让任何人偷走。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很乱, 她看到滚滚浓烟中的姜长情,拼了命地往她怀里塞一封鲜血淋漓的信,而她自己一脸漠然;她看到看不清脸的师姐, 砸烂她的玻璃,对她说, 祈随安,你根本就没有心, 而她盯着那块红砖,没所谓地笑了笑;她看到那位女演员,林世姿,尤其迷茫地坐在燃烧的大火中,奄奄一息地问她,祈医生,你觉得爱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拥有它使我痛苦,失去它同样也使我痛苦?
……
她路过这些人,拼了命地跑过这些人,有人试图抓住她,有人试图剖开她,有人要交她逼出来自己的所有,有人想要挖出她的这颗心……
她都不给,死命护住。
终于,碧空如洗转为一场暴雨,雨丝不要命地冲刷着她的脸,转眼她到了天台边缘,看见黎生生从她面前跳下去。
恍惚中她觉得好累,往残阳里踏了两步,要抛开,要逃离,她觉得烦,觉得倦,她抱着的这颗心已经变得死气沉沉,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过来找她?为什么偏偏一定是她?她不想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而就在快要腾空的那一瞬间
手腕上却传来一股剧痛,就像是有人死死地,拼命地,拽住她不让她离开似的。
她不回头,就像是知道一旦回头就会不得善终,于是铁了心要护住自己这一颗沉甸甸的、永远不会离她而去的心。
可拽住她的那人始终不说话,却越来越用力,拽得更紧
咔嚓。
手被铐住,模糊间她终于回头,残阳如血,女人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祈随安,可是我偏偏不信。”
-
祈随安猛然睁开眼,那一刻心跳极快。
她极为费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黏腻的汗,手腕上一股钝痛传来,沉甸甸的,甩不掉,就像是她被活生生钉在了十字架上,熬过几百个世纪才终于得以逃离。
这使得刚刚那个梦境真实不少。
她仰了仰自己干涸的喉咙,昏昏沉沉间,看见自己手腕上还没得以完全解开的手铐,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和童羡初被台风堵在了一个房间,童羡初好心收留了她。于是她现在就睡在黎生生之前住的房间里,黎生生在医院,很快会被表姐带回去,辜嘉宁说她没有把黎生生当朋友。
而童羡初,在浴室里给了她一个吻之后,就放开她,拿了蜡烛,自己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嘭”
就在她刚缓过来的时候,一声闷响声传过来,似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祈随安在黑暗里静静躺了一会,闭上眼睛全是刚刚的梦,于是干脆撑坐着起床,打开门,发现过了这么久,童羡初还站在外面,没有进房间。
已经是深夜,酒店断电还没恢复,但大部分房客都已经陷入梦境,整幢建筑物鸦雀无声。
房间内也没有再点蜡烛,一片死寂如黑油的黑,童羡初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睡裙,手边垂着闪着亮的银色手铐,光着脚,十分安静地站在沙发背后,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童羡初?”
祈随安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走上前去,停在女人背后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应,也没有任何动作。
像是没有听见。
她觉得奇怪,又走了两步,走到童羡初面前,习惯性轻声细语地问,“你怎么”
一句话只说了三个就被吞了回去。
同时,从喉间不要命地涌出来的
是惊诧,不可思议,以及从心脏正中间挤压出来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惘涩。
而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站在她旁边似的,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盖住眼皮,鼻息安稳。
梦游。
这个词从祈随安脑海中挤出来,跟面前女人的反应对应上,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职业生涯从业这么多年,她该清楚地知道,梦游只是众多睡眠障碍的一种,成年的梦游者可以自主行动,甚至做出一些极为复杂的事情,其中诱因也有很多种,无法完全被心理因素所概括……
可是,可是。
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很多之前没有去深想的细节,之前停电时,童羡初那么不对劲的反应。以及第二次见面,她对她说,她会在棺材里睡觉。所以……是因为梦游吗?
一切的一切,又都是因为什么呢?
童羡初。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应对梦游者的最好办法是观察和静候,但大部分人所持有的,喊醒和触碰可能会导致对方猝死的说法,也并不为真。
祈随安张了张干得有些发涩的唇,将水杯无力地放置在旁边桌上,而后有些失神地注视着童羡初。
而童羡初这时也已经有了反应。
她走了两步,停在祈随安面前,极为近的距离,黑暗中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面容。
童羡初应该是出了不少汗,敞在外的皮肤,基本都是汗津津的,连头发也都湿了不少。
她停在祈随安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好像又没有。
祈随安下意识地屏紧了呼吸,想要替她去擦一擦鼻尖的薄汗。
结果下一秒。
童羡初就直接移开步子,很完美地绕过了所有的障碍物,然后走到冰箱面前,打了开来。
冰箱是没有电的。
于是也没有光。
保险起见,祈随安找来一根蜡烛,点燃,烛光沉默而微弱地照亮整个房间。
她就着烛光,走到离童羡初三米远的地方,能看得清童羡初的所有行为。
松了口气。
但还没完全放松绷紧的背脊。她就看到童羡初从冰箱里面翻出一大堆东西,或者说是零食,她之前买的好丽友,健达,比巴卜,还有这个冰箱里本来就储存着的一些甜食,瑞士卷,老式的沙琪玛,水果硬糖……
全都被童羡初拿了出来。
扔在地上。
紧接着,童羡初坐在地上,靠在冰箱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脸被晦涩光影遮盖了一大半,停了一段时间,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一个一个地,将包装拆开,塞到了嘴里,嚼,不算狼吞虎咽,也不算有多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