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等童羡初稍微平复下来的时候。


    祈随安去门廊外查看情况,发现不少人聚集在廊边。台风使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说上一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取暖。


    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


    拿了该有的蜡烛份额,以及送到门口的餐点,回房间,点燃,烛火瞬间侵灭所有黑暗,她稍稍松了口气。


    而此时,童羡初正靠在桌边,微微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以为童羡初还没从黑暗中抽离。


    刚想说些什么。


    下一秒,又听见童羡初慢悠悠地开了口,“祈医生。”


    又喊她祈医生了,不像是没有抽离的语气。


    “愿闻其详。”


    祈随安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结果。


    童羡初抬起眼皮,理所当然地,毫不掩饰地望向她,“你要洗澡吗?”


    这是什么问题?


    不久之前从天台上下来,她就已经浑身湿透,现在身上这件背心已经半干不干,头发却还是湿的,她不可能不洗澡。


    但是。


    看到童羡初略带戏谑的眼,她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不突兀。


    因为她们现在被台风堵在一间房。与此同时,整座城都断了电。


    也就是说,童羡初刚刚接的那一缸热水,是这个房间里仅剩的热水。


    除非她现在再顶着肆虐的台风,从交通管制的路段想方设法地冲过去,然后再冲一个凉水澡。


    祈随安有些头疼。


    但到底也没多扭捏,看一眼窗外的电闪雷鸣,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及童羡初略带揶揄的视线。最后,很讲礼貌地问,


    “童小姐有衣服可以借给我吗?”


    -


    爱幸福名不副实,将她们两个关在一起,不给她们电,却给了她们一副手铐,以及仅剩的一缸热水。


    这简直就像是一种末日生存的挑战。


    再耗下去,恐怕那仅剩的一缸热水都会凉掉。祈随安觉得自己不能再多想,于是等童羡初给她找来换的衣服,她也就很坦然地将手搭在了自己腰腹处,准备脱衣服,却发现童羡初的视线貌似还停留在她身上。


    她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没因此彻底停下动作,只是不太在意地维持着嘴角的微笑,然后稍稍转过身。


    脱了衣服,坐进了浴缸一边。背脊抵着浴缸,一瞬间被温暖的热水包裹着。她往下沉,忽然觉得舒适不少。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剩下一根被带进来的蜡烛苟延残喘,映着两张相互避开的脸庞。


    祈随安垂着视线。


    不去看童羡初。


    却难以避免的,耳边是挥之不去的、能被大脑所识别出来的动静


    风衣腰带被解开了,被脱下来了,垂在女人腰边,像一只翩翩的黑色蝴蝶,裹着一股极淡的香气,飘飘悠悠飞过她的小臂,落到她脑后。


    接着,是皮革手套,深灰色的紧身背心,很薄,很轻,被扔在一旁的置物架,盖在她白色的那件上,短的裤子……


    一件一件,飞过她。


    像是故意,又像是无意,在她手边停栖。


    最后。


    她听到女人入水的动静。水流比她更敏锐,开始随之摇晃,像海水,无限涨大,像是直接要淹到她的口鼻。


    “祈随安。”


    她听到女人轻笑一声,声线飘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了水,像一场黏稠失神的梦。


    热水蒸腾,气温上升。


    祈随安睁开眼,发现童羡初的确也已经入了水,坐在浴缸另一边,湿浸浸的黑发铺在腰背,微微侧脸,声线被浸泡得有些懒洋洋的,“你不敢看我?”


    祈随安目光下落,是淹到脖颈处的白色泡沫。她微微动了动喉咙,“不是。”


    空间狭窄,光线昏暗,一缸热水,两个人,难免会产生一些意外状况。


    她这么说着,结果却不小心触到女人腰背处的皮肤,于是迅速收回手,礼貌地说,“抱歉。”


    童羡初倒像是不太在意。


    女人将脸枕在边缘,懒懒地撑着下巴望她,似乎觉得这种捉弄挺有趣,又轻笑了一声。


    祈随安没有说话。


    其实热水放了这么久,应该已经不算温度太高,但还是逼得她鼻尖冒了点汗水出来。


    台风带来的瓢泼大雨仍未停歇,她往后仰了仰喉咙,觉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什么都不说也挺奇怪,于是习惯性地主动开口,


    “童小姐现在好些了吗?”


    她指的是刚刚停电时,童羡初显然像是陷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反应。


    “看来祈医生很是关心我。”女人的声音混着似有若无的水流声。


    很多人都不习惯在其他人面前展示软弱,于是当她们的软弱出现之后,她们会选择转移别人的视线。童羡初大概就是其中一个。


    “当然。”


    祈随安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友好,“如果有什么问题,童小姐可以随时跟我说。”


    童羡初轻笑一声,“就像祈医生语音信箱留言里说的那样?”


    话音落下。祈随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叮”的一声,冒出了新的短信。


    她睁眼看了一下。


    想到断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手机很可能也快要没办法充电,于是懒洋洋地从水面伸出手来,开始查看自己今天收到的未接电话和短信。


    大部分是黎生生表姐打来的。


    以及她在今天所有事情结束之后,给她发过来的一些短信:


    【祈医生,生生醒了,她想要见你,你现在方便吗?】


    【祈医生,我看天气状况不是太好,你可能过来不了了,医生给生生打了镇定剂,她现在睡着了】


    【祈医生,我刚刚跟生生的父亲联系过了,我们决定等天气状况稍微好转,这次回去之后,就送她入院治疗一段时间,感谢你对她这段时间的照看,真的打扰了】


    “是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着蓝,映在祈随安波澜无惊的脸庞上。


    “黎生生表姐,说她被打了镇定剂睡着了。”


    祈随安这么说,将手机熄了屏,很随意地重新扔到旁边的衣服上。


    随着这些短信映入眼帘,她感觉自己稍微被放下去的疲倦,也又被提了上来。


    于是有些疲倦地垂头。


    将脸枕在浴缸上,低着眼睫,看地板上的水流,成漩涡状,缓慢被吸进管道。


    她看水流,也知道童羡初还是在看着她,一米不到的距离,与她被同一个水面淹到喉咙。


    她看那些水流看得专心致志,过了半晌,听到童羡初问她,“你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正确的选择?什么是正确的选择?谁说辜嘉宁一定是错的,她一定是对的?


    祈随安平静地想,然后又平静地否定,平静地抬眼望向童羡初,没有再跟童羡初说那些“我没有不开心”的话,而是问,“如果是你呢?”


    “我?”


    似乎是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童羡初隔着飘渺的水雾望她,眯着眼,像是在思考,许久,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是我,那么从一开始,我就不会选择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异常的笃定。


    祈随安枕在浴缸边,低着脸笑,“如果前提条件是你已经成为心理医生了呢?”


    “那就从一开始……”童羡初的答案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就离所有的疯子都远一点。”


    “疯子?”


    祈随安抬眼望过去,嘴角还是习惯性地挂笑,但目光被水雾遮盖得有些迷茫,在童羡初的定义下,谁是疯子,谁又是正常人?


    “黎生生,”童羡初给出了这个定义,也望着她,甚至不由分说地靠近她,从满是白色泡沫的水面,抬起湿漉漉的手腕,手指带着往下淌落的水珠,微微刮过她的眼皮,眉心,


    “辜嘉宁,你在精神科遇见的所有病人,你心理诊所的所有来访者,那位问你什么是爱的女演员,还有……”


    似是怜惜,似是安抚,最终在她将要开口之前,又将手指竖在她的唇边,阻止了她溢在喉间的话语,垂下睫毛瞥向她,


    “我。”


    唇型像索吻,语气却慵懒。


    很轻的一个字。


    像是从她自己喉间发出来的,我。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们最亲密无间。


    不过现在的荒唐状况也的确算是亲密无间,被铐过同一副手铐,被堵在同一场台风,同一缸热水里,还要发生多少事才能结束这一场闹剧?祈随安想到这些事情,笑了起来,“我想辜嘉宁大概不太希望被你划分到这个范畴里来。”


    她语气温和,然后很得体地推开童羡初的手,站起来,掀开帘子出来,没怎么躲,也没怎么在意,很自然地套上童羡初给她找来的t恤。


    准备走出去,结果又听见身后的童羡初说,“我还得再泡一会。”


    祈随安步子滞了一秒。


    有些无奈,但还是转了方向,把地上那堆半干不干的衣服拿过来,自己坐在帘外,很随意地靠坐在浴缸边上。


    隔着一层模糊的帘,她听见童羡初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是被泡得发懒的声线飘出来,“你不走?”


    祈随安懒懒将脸枕在浴缸边,脸庞上映着微弱的烛光,打了个哈欠,“里面不是很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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