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仿佛只是为了吞进食道内,填入胃中,满足某种曾经永远没办法被满足的欲望。


    祈随安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被吓到?


    不能否认有一点,她确实没想到童羡初会梦游。但平心而论,她见过那么多有怪癖的人,精神分裂,恐慌障碍……都见过,不至于被这件事吓得做不出反应。


    太意外?


    是,是意外。


    童羡初,恶劣,神秘,性感,她是个疯子,她总是穿一双长及膝盖的黑色皮靴


    就是用这双鞋,她鞋尖正大光明地勾她的西装裤,鞋底毫不留情地将抢劫犯踩在脚下。


    但她此时此刻不穿鞋,她光脚,坐在冰箱旁边,卷发垂落,低着脸,一口一口地吃些廉价而甜蜜的食物。


    祈随安就坐在她三米之远的地方,有些惝恍地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将那些甜食吃下去。


    她不敢离她太近,她知道当童羡初醒来,势必不愿让她发现她的软弱和窘态。


    狂风暴雨还在猛烈撞击着窗户,童羡初吃东西的声音很轻,原本不会被祈随安所发现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梦。


    但醒来之后,祈随安的心跳还是很快,跳得很惊险,就像是从梦变为现实,还是有人要试图抢走她这颗心,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似的。


    突然。


    一个东西飞快地被推到了脚边。


    祈随安低头,发现是一块蛋黄色的沙琪玛,透明包装,很薄,上个世纪畅销的昂贵零食。


    她抬头。


    童羡初还是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但微微侧头,皱着眉心,轻轻吐出一个字,“吃。”


    梦游者在梦游期间做出的一切因为都无意识。祈随安不知道为什么童羡初每次都会愿意跟她分享这一切


    甜的烟,甜的水果糖,甜的比巴卜,然后是现在是,甜的沙琪玛。


    她不爱吃甜食。


    她沉默地将沙琪玛的包装拆开,送到唇边,咬了一点,甜腻的味道遍布口腔。


    她不爱吃甜食。


    她将沙琪玛咬到嘴里,咽进喉咙,填入胃部,陪着童羡初一口一口吃干净。


    她不爱吃甜食。


    童羡初终于处理完所有的甜食,侧脸望向她,闭着眼睛,很孩子气地问,“好吃吗?”


    她喉头发涩,“好吃。”


    台风爱幸福冲撞世界,童羡初无意识地笑了,“吃甜食的人会幸福。”


    -


    吃完所有翻找出来的甜食,童羡初突然站起来,绕过冰箱,在房间内走了一圈,找到自己的手套,慢慢戴上,然后往她这边转了一步,停了两秒,就突然脚步飞快地往门边走。


    童羡初是要出去?


    刚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门就被打开了。


    祈随安连忙站起来,慌慌忙忙地举着蜡烛,跟了半步,又瞥见童羡初光着的脚,于是跑到鞋柜,拿了一双出来


    系带款式,帆布鞋,应该是黎生生在这里的遗留物。但眼下除了拖鞋之外,她没见到其他鞋,又怕童羡初穿薄薄的酒店拖鞋出门会摔。


    于是抱着这一双鞋,举着蜡烛,飞快地跑出走廊,望到童羡初还停留在不远的身影,松了口气,有些气喘地拦在了童羡初面前。


    童羡初似乎是感应到面前有人,停了下来,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是很不高兴。


    “要穿鞋。”


    不知道童羡初能不能听进去。


    祈随安蹲下来,将鞋放在地上,将摇曳着的蜡烛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握着女人的脚踝。


    想要抬起来。


    结果女人一动不动。


    她想了想,微微仰头注视着女人绷紧的下巴,轻声细语地对童羡初说,“给你买沙琪玛。”


    童羡初有了反应,配合她抬起了脚。


    祈随安顿了半晌。


    小心翼翼,将女人的脚踝装进旧得发皱的帆布鞋里,忽然忍不住有些鼻酸。


    她想童羡初,百毒不侵的童羡初,怎么会怕黑?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沙琪玛去听别人的话?然后,她又想沙琪玛,这应该就是童羡初最喜欢的一种甜食。


    两只脚都装进鞋里。


    祈随安仔仔细细地将鞋带系紧,系好,反反复复地检查,怕对方绊倒,又怕对方觉得太紧。


    结果童羡初反而不太满意了,在她头顶发出声音,“怎么还没好?”


    不像平日的童羡初。


    语气像个孩童。


    祈随安最后再检查了一遍,举着蜡烛站起来,站到童羡初旁边,声线温和地说,“好了。”


    童羡初抬抬下巴。


    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似乎是在检查鞋的松紧程度,最后停在祈随安两步远的地方,手向她这边伸了过来。


    祈随安没反应过来,迟迟没有动作。


    童羡初便又很耐心地伸了伸。


    祈随安终于明白。


    她将手伸过去,很自然地,童羡初牵住了她的手腕,还是戴着手套,还是捏住了她的腕骨。


    接着,她带着她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


    建筑外是胡作非为的台风暴雨,建筑内是已经沉寂休眠的所有房客。


    烛光潮亮,在她手中燃烧。而她带着她,牵着她,在静谧的未知的建筑中穿梭自如。


    她们不等电梯,走过一个走廊,遇到一个在廊外抽烟的女人。女人一脸惊诧地看着她们两个,目光落到她们连在一起的手上那里还有分开的两个手铐。


    祈随安对女人友好地笑笑,挡在童羡初身前,不让她去窥探童羡初的更多。


    等稍微离得远了些。


    祈随安便故技重施,脱了自己身上这件褪了色的旧t恤,只穿着里面那件紧身背心,将旧t恤缠绕,盖在了她们的手腕上。


    之后,她们一路没有遇见其他人,拐过几个楼梯间,从顶楼天台被重新安置过的锁旁边路过,钻进一条更为狭窄的楼道,雨声风声更为强烈,就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挤出来似的。


    这是一个极为狭小的空间,但是高度却是这幢楼之最,有一扇被封得很紧的窗户,很小,往外一看,能俯视整个勒港,以及飘渺无际的、漆黑一片的海洋。抬头,就能望见外面的天,黑沉沉的,电闪雷鸣。


    四周都充斥着“嘀嗒”,“嘀嗒”的声响,不清脆,很沉闷。


    听了几分钟,祈随安终于意识到,她们现在在钟楼里面,顶楼的那个钟楼。


    而童羡初在带她来到这里后,没有别的动作,仍然是抱着膝盖,头侧靠着,坐在窗户边上,仍旧是闭着眼,像是在听雨,听风。


    还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不放,像是怕她偷偷逃走似的。


    台风没有带来气温的大幅度下降,反而使得空气越发湿热。走了那么一大段路,挤进钟楼房,童羡初脸上出了更多汗,湿浸浸的。


    祈随安屏住呼吸看了她一会。


    看她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缓缓抬起自己沉甸甸的,还拖着手铐的手腕,用自己脱下来的t恤,给童羡初擦了擦脸上的、颈下的汗,又理了理童羡初黏在脸上的湿发。


    童羡初没有其他反应,像是这会又进入深度睡眠,又像是只是陷入了无意识。


    祈随安给她擦汗,又换一块衣角,轻轻给她擦拭嘴角的残屑,大多都是刚刚吃过的甜食。


    最后收回手。


    也学着童羡初的姿势,在童羡初对面坐下来,靠坐在窗户边上,不知道台风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过境,她试着抽离自己的手腕。


    却被对方拽得更紧,甚至一把用力拽过去,护在心口,不让她再有任何试图离开的机会。


    祈随安不敢太用力,怕伤了童羡初,于是只好叹了口气,任由童羡初拽紧她的手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童羡初似乎是真的睡了过去,呼吸安稳,可能已经陷入一个安稳的梦境。


    祈随安伸手。


    又给对方擦了一遍脸上溢出来的汗,在心里想,梦代表了人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梦游同样也是一种欲望和冲突。


    “童羡初。”


    你为什么梦游?为什么在梦游的时候要吃那么多甜食?为什么来到钟楼睡觉?为什么还是记得戴手套?为什么是最高的地方?


    你潜意识里的冲突到底是什么?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


    沉睡过去的女人并没有给祈随安回答。祈随安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个回答。


    与此同时,困意袭来,她不敢睡得太深,但又怕自己真不小心睡过去。


    想了想。


    使了劲,将缠绕在她们两个手腕上的t恤,解下来,重新系了一个更紧的结。至少这样,万一她真不小心睡着,万一童羡初真松开她的手去别的地方,她还能在恰当的时候清醒过来。


    不专业,不合格。


    她再次对今晚自己的表现做出这种评价。


    这不是来访者,不是病人。


    但这仍然是移情的前兆。


    临睡之前,她又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梦,不停地、反复地警告自己,不要被拉进去,要护住自己的这颗心。


    每个人都会离你而去,除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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