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她张了张唇。
下意识地舔了舔,发觉自己嘴角有点痛,像是被咬出来一点伤,品出来一点像血,像雾,又像雨的味道。
这个女人可真用力。她想。
然后就在下一秒,似乎是她的动作被童羡初察觉到。于是,眉眼浸湿的女人,又带着笑,抬起手来,一点一点,轻抚她的唇。
再次靠近。
似是安抚,又似是查看伤情。
在她唇上,很轻很轻地吮了一下。比起刚刚,这次已经算得上是温柔,掌心贴近她的后颈,额头贴紧她的额心。
最后,她们再次分开。
祈随安又听见童羡初的声音从雨声,又轻又慢地,从风声中飘了过来,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很模糊,似是戏谑,又似是睚眦必报。她将这句话先抢了过去,在她开口之前。
她们注视对方,像对抗,像对峙,却还是十分默契地达成某种共识爱不过是一场愚蠢至极的暴力。
听到童羡初将这句话还给她,祈随安哑然失笑,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她只是歇了一会,喘了几口气,抬了抬手腕,朝童羡初示意,声线温和,“把我解开吧,我不会做什么危险事的。”
相较于她的温和。
童羡初此时仍然还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脸,眯了眯狭长的眼尾,像以往那般观察她,似乎是在怀疑她的可信性。
祈随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在童羡初那里失去了信用。
她看了一眼快压到眼皮子上的天,灰的,黑的,像快要泼下来的油。于是又耐心地强调了一句,“台风要来了。”
“你要去医院?”童羡初终于放开她的脸,掂了掂她们的手腕,慢条斯理地问。
“不去。”祈随安答得很利落,不紧不慢,有些费力地从地上撑坐起来,不看那滩残留的血一眼,像刚刚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童羡初被她带得一起站起来。
望她,“真对人这么狠心?”
“有她表姐在那里就够了。”祈随安顿了半晌,微微扭动着手腕,“反正她醒过来之后,应该也不太想看到我。”
“的确。”童羡初没有否认,也没有要说些体己话安慰她的意思,“毕竟已经第三次了,趁她不备把她送回去。”
某种程度上,这是事实。祈随安没有回避,平静地笑笑,然后看向童羡初含笑的眼,提醒她,“是你从背后给了她一个手刀。”
恐怕黎生生最后怪的,会是她们两个人。以及,她最喜爱的,她认为会懂她的……
iris姐姐。
而童羡初本人,却显然对这种“背叛”并没有什么负罪感,经她提醒,也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忽然,将她用力扯了过去
四目相对。
两双眼睛不到三公分的距离,几乎看得清对方瞳仁里的自己。
呼吸弥漫,香烟和雨的气味。童羡初在她面前微微挑眉,说,“别忘了,我们是搭档。”
是的,搭档。
祈随安没有否认,扯了扯自己已经被锢得有些痛的手腕,“那就把我解开吧,搭档。”
这声认输式的“搭档”,似乎很好地取悦了女人。于是童羡初不慌不忙地放了些力气,让她的呼吸能得以喘气的空间,顿了片刻,却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貌似没有借钥匙。”
理所当然,但声音里含着些笑意。 ?
祈随安不动声色地扭动手腕,虽然只是道具用,但这道具手铐也做得极为逼真,金属材质,显然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也不是普通力气就可以挣脱开来的。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她问。
而和她处于同种情况的女人却忽然笑了,声音靠近了些,“祈医生打算怎么办?”
祈随安看了看她们连通在一起的手腕,竟然意外地发觉自己对这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也还是觉得无所谓。
于是有些遗憾地说,“那可能我只能用右手吃饭了。”
她这样说。
天台上的天气越发恶劣了,不管是童羡初对她的答案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们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童羡初笑了一声,然后像是放过了她似的,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祈随安一边跟着她往楼梯间走,一边问。
童羡初没有来得及回答。
风雨欲来,她们几步跑到楼梯间,关上那一扇狭窄的铁门,雨瞬间像龙卷风一样泼了下来,将天台边缘,那一滩黎生生留下的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像是没有人来过。
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雨气息从铁门里飘进来,祈随安的视线悬在外面,好一会,才缓缓被童羡初拽走。
“嘭”地一声
铁门里的另一扇铁门也关了,手腕被轻轻扯了扯,碰到了沾着水的皮革手套,然后她又听见童羡初说,
“走吧。”
去哪儿?
祈随安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就直接被童羡初拽着,脚步匆匆地下了顶楼,回到了温暖熙攘的酒店走廊。
恍如梦醒,被世界剥离。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身边已经路过不少穿马甲的侍应生,穿着精致的客人,无一例外,所有人经过她们,都会将视线,停留在她们连接在一起的手腕上。
然后,或是惊恐,惊奇,堂皇,无一不加快脚步,离开她们身边。
而童羡初对此毫不在意。
仿佛完全没有想过,她们这幅模样,穿梭在台风天,从天台下来,会被人误会她们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会衍生出多少个离奇荒诞的故事来。
祈随安看着童羡初像花枝一样撑着的后背,又看她们被道具手铐硬生生连在一起、无法被分开的手腕,忽然很想笑。
也的确笑了。
在上电梯之后,还被童羡初发现。
电梯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女人眉眼被浸湿,清晰分明地将她抓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祈随安说。
然后松松地勾了勾嘴角。
想着现在是人心惶惶的台风天,酒店人多口杂,还是不要成为焦点比较好。
于是,她在童羡初直勾勾的目光注视下,一只手与童羡初的手背垂在一起,另一只手,将自己几近被淋透的衬衫,一颗一颗,解开扣子。
一只手做事总归是有些不方便,于是她解扣子的动作极慢极慢,几乎是在童羡初寸步不离的视线下进行。
电梯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没有人按楼层。荧红字体显示到达三楼的时候,她终于解完所有扣子,然后,神态自若地,将整件衬衫都脱了下来,堆到一边手腕上,盖住她们两个连在一起的手。
“叮”
电梯开了,到达一楼。
满目人影,重重叠叠。
祈随安还穿着一件白色打底背心,敞着被雨水沾湿的锁骨,看向童羡初,语气很自然地问,
“所以我们去哪儿?”
话落。
许是因为等了太久,还没有人有动作,于是电梯门又自动关上。
密封的空间,潮湿的雨水,濡湿的衬衣,传染的体温,垂在一起的手背。
祈随安不太在意地晃了晃手腕,“童小姐?”
童羡初盯着她,又盯她们手腕上裹着的那件衬衣,发出一声轻笑,动了动唇,许久,在电梯门再次打开之前,慢悠悠地移开视线,
“去剧团,拿钥匙。”
-
禄星剧院。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祈随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另外两家店,寿星鱼店,福星歌舞厅。以及她们刚刚离开的这家酒店禧星大酒店。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禄星剧院并不在这幢建筑之外,而是与整幢建筑临近,从一个密闭的玻璃长廊穿过去,就是另外一幢连体建筑,相似的西方建筑风格,比起酒店,大堂空无一人,大概是收到台风登陆预报,在这之前就停业。
她们走过好几个厅,里头都空无一人。最后终于碰上一个台上有人的厅。
不过似乎是在彩排,台上几个头发花白坐着轮椅的女性,正在一位戴鸭舌帽的导演执导下,铿锵有力地,一字一句地对着台词,走着排位。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句撞到她们脑门上爱是一场博弈,必须保持与对方不分伯仲、势均力敌,才能长此以往地相生相息。[1]
不知道童羡初到底要找谁拿钥匙。
但她们没有打扰正在风雨无阻进行排练的一群人,而是在空空落落的红绒座位上,寻了两个最后排的,坐了下来,看着这一出在台风天还要坚持彩排的戏。
戏剧里总是坦坦荡荡地说爱,研究爱,追寻爱。在底下看戏的人,却觉得平白无故地说出这一个字,都要唇齿发酸。
“你找到答案了吗?。”
厅内光影晦涩,仅靠台上那一点光亮视物。祈随安看不清童羡初的脸,却听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以及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找的。”祈随安知道童羡初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你那个病人没有再问你?”
她们遇见的那个暴雨夜,祈随安问童羡初,你觉得爱是什么。因为有一个病人曾经无数次问到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厅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的狂风骤雨,只听得到台上的台词。祈随安停顿了一会,摇了摇头。
通常摇头代表着否认,但紧跟其后,她说了三个字,带出一个事实,“她死了。”
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