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她动作很慢地抬起手腕,发现自己被一副银色手铐圈住,而手铐的另一端
正被童羡初握在手里,并且明目张胆地拷在了自己手上。
咔嚓。
两只手,两个人就这么被锁在了一起。
糟糕的台风天,糟糕的天台,分崩离析,每一个人来过又离开,唯有她锁住了她。
“这是什么?”祈随安尽量处变不惊地问。
听到她问。
童羡初似乎并不觉得这个举动有多惊天地泣鬼神,慢悠悠地将她们铐在一起的手拽了拽,似是在检查牢固程度。
然后很直截了当地说,“楼下老年剧团借来的,道具用。本来之前,想过如果出问题,就先铐住黎生生这个小疯子,让她不要做危险事。”
光线已经暗了,血红暮色包围着她们。女人浸泡在其中,面容模糊不清。祈随安没办法确认女人的表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观察些什么。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失了真。
“不过……”确认没办法被轻易扯断之后,童羡初终于发出一声笑。这时祈随安透过模糊余晖,才确认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对她说,“现在用在你身上也差不多。”
祈随安是真的笑了。
她想童羡初这个女人,对于她来说,永远是未知的,不可揣测的。
晃了晃手上凉冰冰的东西,挺结实,挺像真的。祈随安对此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是靠在栏杆边,笑,“我不会做危险事的。”
“谁能说得准?”台风眼大概靠得极近了,将童羡初浓密的卷发吹得飘起来,就像是,原本就在童羡初眼睛里似的。她盯着她,似乎就要拨开所有的风,所有的云,所有的雾,带着整个漩涡滚滚而来,“你也不一定不是一个疯子。”
祈随安没有说话。
沉默可以是承认,也可以是否认。
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还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童羡初还需要她去做一些事,或许她在童羡初的认知中,暂且还处在有趣的范畴中。
从黎生生手肘间淌下来的那一滩血,也近在眼前,被暮色映得像一滩甜腻的融化的奶油,没有人清理,好像是都忘记了。
祈随安静静地注视着。
突然
她听到金属材料的碰撞声。
被迫抬了一下手腕,有个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软软的,轻轻的,落到她身边。
她低头,是一根烟。
细长白烟,很熟悉,万宝路双爆。
然后她听到童羡初说,“烟。”
祈随安顿了顿,用自己空余的那只手,把烟拾起来,含进嘴里,还没点燃。然后又听见童羡初说,“糖”
几乎就是在下一秒。
糖被抛了过来,她接住,看着躺在手中心的糖果,廉价糖纸,很俗气的鲜绿色,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还有一个切开半边的西瓜。
于是突然间,祈随安一边含着烟,一边笑得不行,“比巴卜?”
谁能想到,一个忽然会用道具手铐把她铐起来,说她可能会发疯的女人,会随身带着比巴卜,甚至还是西瓜味。
祈随安笑着看手里的比巴卜,突然失了言,动作有些缓慢地抬起手腕,将嘴里的烟拿了下来。
童羡初大概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报复性质地,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故意扯了扯,于是她的手被扯得一个踉跄。
烟和糖都一下掉了下来。
祈随安想去捡,可手腕又被扯得一紧,上半身随之倾倒,于是不得不被扯得望过去,而童羡初也在不痛不痒地瞥她,“这是你今天买的零嘴。”
想起来了。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童羡初原本也心情不好。祈随安很顺手地买了些零嘴。
于是童羡初觉得她现在心情不好,于是用这种方式,很顺手地还给了她。
祈随安左手捡起烟,右手捡起糖。她掂了掂,没点烟,也没拆糖,更没有打算对自己被铐住而负隅抵抗。
刚刚的对峙使她背脊始终绷得很紧,现在一切平静,反而又淌了些汗下来,从颈骨,从发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快要融化的一滩雪。
融就融吧。
没了就没了。
她想,然后干脆仰头靠在天台边,仰了仰喉咙,十分松弛地问,“是不是还有第三种选择?”
如她所料。
童羡初被这么问,忽然就笑了。
然后抬手,在天台血红色的风里,手指轻轻刮过她淌着细汗的颧骨,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第三个选择是……”
她趁着风,望过去,发现对方正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却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祈随安以为她要从童羡初这里听到什么直白的话,以往她都可以很随意地应对过去。但不知怎么,这次,她靠在天台,注视着乱七八糟的天,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铐,只是等着童羡初说出来。
而童羡初始终没有发声。
她不得不看向童羡初,眼中的平静褪去了些,仿佛化成了温情脉脉的一滩水,
“什么”
只说了两个字,其他的字就莫名停到了嘴边。
她的颧骨抵到了童羡初的手指。
黄昏的气味闻起来像血,手腕上的金属淌着汗。童羡初用手掌托住她的耳后,手指缓慢刮过她的鼻梁,擦去她鼻梁上的细汗。
这个女人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望过来似的,注视着她,抓住她,刺过她,穿过她。
像火力最大的一杆枪,枪眼瞄准她的心脏。于是她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第三个选择。
手腕上冰凉触感传到了颈间。
她不由得被凉得睫毛一颤,而童羡初捧她的下颌,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微微垂下睫毛,眼底的漩涡离得很近,仿佛台风眼彻底将她湮没。
钟楼发出悠长的钟声,是七点的钟声,黄昏被允许正式来临,童羡初直接吻住了她。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
带着未点燃的香烟,未拆开的比巴卜,以及台风来临前鼓噪不安的湿润感。
发生在高处,祈随安的背脊仍然靠在身后的石墙,被挤压得很痛。而童羡初的发也被风吹得飘到她脸上,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她的。台风的气味,赤道上的黄昏,以及吻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一切都变得模糊,像一场黏糊糊的、睁开眼睛也醒不来的梦。
钟声停,梦醒时分。
童羡初与她分开,呼吸很乱,鼻尖抵在她的鼻尖,近在咫尺地,虚幻朦胧地,望着她,似是挑衅般地,或者是索吻般地,舔了舔唇,
“第三个选择是,一个吻。”
风拼了命刮了过来,像命运在点火。童羡初永远无法否认一件事
祈随安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不管这种伤,到底是生理上的一把刀,还是心理上的一声枪响。
很明显,祈随安现在就处于一种濒临失控状态,但却还是始终维持着平静。就好像是,她这颗心真的是空的一样,所以也能容纳许许多多穿过去的窟窿。
童羡初是真的痛恨这种什么也逼不出来的平静,厌恶祈随安身上这种尤其令人迷恋的特质。
所以她想这么做,想摧毁这种特质。
于是,她也就这么做了。
但她没想到。
在她吻完之后,祈随安只是像以前一样,接受了这个吻,包容了这个吻。
分开之后,她唇边粘着她的口红,自己的口红,混在一起,糟乱的妆面,沾着水光,但反而显得更迷人了。
而祈随安盯着她看了一会,不知是过了多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你已经吻过来了。”
那又怎么样?
童羡初挑了下眉。
她的人生词典里,先斩后奏是常态,挑衅和攻击永远是她待人的首要法则。
但祈随安不说话了,还是那样望着她,波澜无惊。
就在童羡初感受到挫败,无趣,烦躁,甚至是些许怨恨,觉得就算是一个吻,一把刀,一把枪,都还是无法让祈随安那颗死气沉沉的心产生任何波澜的时候
祈随安突然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很用力地拉了过去。
那一瞬间,手心是凉的,瑟的,是汗,是脉搏,是无人能预见的兵荒马乱。
四目相对,脉搏起跳。
童羡初没想要躲,针锋相对多新鲜,视线纠缠得越浓烈,她就越发不想错过祈随安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任何情绪。
但她没想到
在这之后,祈随安竟然一句话也不说,却用凉到发瑟的掌心扶住她的侧脸。
主动吻了下来。
那时台风已经登陆,天台雨零星乱,她们接吻,并且笃定对方永远不会爱上自己。
第21章 「台风剧院」
祈随安觉得这个吻是痛的。
倒不是因为童羡初反应过来后, 太用力地抓紧她,双手压她的后颈,以至于本该缱绻的亲吻, 最终演变成了一种对抗, 像啃咬,像液体岩浆不讲道理地淹过她的喉咙, 不温柔, 不像吻, 其中更算不上有多少流淌的情意,仿佛只是对方为了挑起她的情绪, 而抵在她脉门上的一杆枪。
而是因为那时台风已经登陆,像一场噩梦在头顶呼啸, 一颗一颗, 雨砸下来, 砸在脸上,砸在呼吸里, 砸在眼皮上, 整栋建筑里传来些糟乱熙攘的声响, 天台上似乎都漂浮着硝烟的气味。
以至于后来, 勒港持续半年的雨季结束, 祈随安都始终对这个吻印象深刻。
她不记得这个吻到底有持续多久。
只记得
分开之后,她抹了一把自己被雨水砸湿的脸,亲得发热发麻的唇, 只觉得一切都兵荒马乱,什么还没来得及说, 手腕就被一把扯过去。
迎面,对上童羡初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 那里面似乎含着笑,含着一如既往的,要命的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