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祈随安身上这种特质,平静,并不落寞,无悲无喜,看上去什么都能接受,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感到悲伤。
即便她现在只穿一件敞着大片皮肤的背心,被淋得狼狈又窘迫,绝对算不上端庄。可她看上去,仍然像是被画在壁上的观音。
童羡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皮革手套上沾了些水痕,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她是谁?”
童羡初更乐意与这样的祈随安相处,却不喜欢这种感觉
祈随安总是因为其他人,一个女人,年轻的,或者是不年轻的,才会出现这种迷人的特质。某种程度上,她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这个问题已经算是涉及到祈随安以往的边界。但或许是台风扰乱了一切。她没表现出太多抗拒,而是停了半晌,语速缓慢地说,
“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的患者,是一名电影女演员,当时这件事上过新闻,童小姐可能也听说过。”
“我不关心这些新闻,不过……”女人声音在四周音响声中,压得很模糊,听不出是什么语气,“看来祈医生对她印象深刻。”
“不算印象深刻,很多她对我说过的话,其实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祈随安说的是实话,事情已经过去三五年,她之所以还记得这个人,是因为对方总是拘泥于这个她难以作答的问题,以及……
“她爱上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女人,她出演的那个电影角色,她说,她觉得对方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当然没有人能理解她这种爱,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部她试戏多次并付出一定代价才能参与饰演女三号的电影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除了使她陷入精神分裂之外,金钱,名利,都没有。但她还是拼了命地追求,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爱。最后,她选择捍卫自己的爱情和爱人,选择了唯一的和解。”
这的确是个震天撼地的故事。但不算祈随安遇到过的里面,最惊奇的一个。她很少主动对别人提及这个故事,这个人。不为什么。
复述起来也已经有些模糊。
只记得最重要的片段。
童羡初注视着她,“你忘不了她?”
“忘不了。”
祈随安很干脆地承认。
手腕却在这个时候被锢得更紧。
于是她很无奈,停了有好几分钟,才又低着声音说,
“她走之前,发了一条定时发送的长微博,向所有还在关注她的公众述说了上面这些事,也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没有接到。第二天,就从新闻上看到了她的讣告。”
她讲这件事,话里没有什么情绪,不像可惜,不像遗憾,只是平静。
甚至没有加之自己的判断和评价,全都是林世姿那条长微博里所自述的内容。
而听的人,似乎比说的人更能感受到她的动容,至少被锢紧的手腕倒是松开了,她扭了扭。童羡初伸手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眉毛,
“你没有必要对每个人都负责。”
“我没想过要对她的死亡负责。”祈随安说,和面对黎生生时的态度如出一辙,但又有些不一样,似乎裹挟着一些已经被抹掉的历史痕迹,关于更年轻一些的祈随安,
“只是,我时常会想起她,想起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所以你才会给自己设置语音信箱?”
祈随安没有否认,“可能吧。”
“所以今天黎生生的事情发生后,你才那么不对劲。”
这次童羡初用的是肯定句,笃定的语气,她不敢断定像黎生生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个。
但她感觉祈随安像一个快要被烧化的碳,在拖着很多个人往前走,或者是不往前走,于是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管有没有人要向她索取,有没有人要她停下来。
某种程度上,童羡初也正是被她这种特质所吸引,偏偏她就是非她不可,偏偏她就是要冲上来和她成为搭档,偏偏她就是想揭开她所有的一切,伪装?面具?还是自我防御?或者是别的什么。
祈随安笑笑,“我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这样的语气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童羡初侧脸看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是一面镜子。”
不算是出乎意料的说法。祈随安没有否认,“很多人这样说。”
“当心理医生就必须要求自己成为一面镜子?”
“也不是。”
是从成为心理医生之后开始的吗?祈随安不知道。但的确,不止有一个人这么说过。
可童羡初……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童羡初。
这时她已经沉寂了许久没有说话。而坐在她旁边的童羡初,似乎已经被台上彩排的一出戏带得入了戏。
听她这么问,久久没有回答。直到等台上的人歇了这一幕,才意犹未尽地看向她,良久,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愿意跟我说这件事?”
祈随安微怔。
停了半会。
她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童羡初似乎也不在乎她到底有没有回答,在光影晦暗处留下一声轻笑。
而后抬起她们连在一起的手,手指指着她的心脏,画了个圈,戳了戳,
“因为这里。”
“这里怎么了?”祈随安以为她也要说自己没有心,不太在意地反问一句。
结果下一秒,就被迫将手抬起来。
“有时候看起来很沉,有时候看起来又特别轻。”童羡初用皮革手套,裹住她的手指,指向她自己的心口,“但装的全部都是别人的事,似乎没有你自己。”
很直截了当的一句话。
祈随安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她想,童羡初这句话和师姐的意思很像,但是又并没有那么像。是别人的事情吗?所有都是。
她陷入迷茫,不知道这到底对不对。
童羡初还是没有松开她的手。
此时彩排进入新的一幕,晦涩光影淌下来,整个大厅闭塞得像是隧道。
台风天惊天动地。
台上疯疯癫癫的一群人,演着疯疯癫癫的一出戏。台下疯疯癫癫的两个人,看着这疯疯癫癫的一出戏。
祈随安思绪飘渺,突然间被一股力道带得抬起手腕,看见童羡初戴皮革手套的手,一下,一下,敲着她的心口。
台上声响变大,她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女人那双深邃又颇有攻击性的眼,也能看到女人轻启红唇,朝她做了个口型,
“可是我偏偏不信。”
-
她们在这个厅里等到了彩排结束。
没有谁先抛却耐心,仿佛任何场所,都能变成双方的一场对峙。
而等散了场。
她们走到那个负责指挥的导演那里,说明了道具手铐的事情,对方愣了半分钟,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视线在她们脸上转了好几圈,似乎是在猜测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最后,查看了道具手铐的锁头,皱着眉心跟她们说明,“抱歉,这个道具应该不是我们团内的,我没有钥匙。”
意思是,让她们找谁借的锁,就去找谁借钥匙。而显然,这个时间点,她们能在偌大剧院,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她。
那现在要怎么办?
祈随安将她们铐在一起的手,微微叹息,重新用衬衣包起来,然后看向童羡初。
结果童羡初只是轻微颔首,目送着剧院里的最后一个人离开。然后,再将视线慢悠悠地转向祈随安,
“报警处理吧。”
-
报警?
报警说她们不小心被铐在了一起,因为一个道具手铐,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台风天,让民警冒着生命危险出警,就为这一件事?
祈随安选择回酒店大堂索要消防用具。
也许酒店负责人能帮她们劈开,前提是不砍断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手。
从禄星剧院,又辗转到禧星大酒店。
与她们去剧院之前的情景完全不同,此时酒店大门已经紧闭,用一把大锁锁住,有不少人聚集在大门边,正在和侍应生争吵着些什么。
肉眼可见,外面树倒车散。
一楼大堂聚集的人很多,都湿淋淋的,不知到底是要冲出去,还是要闯进来。她们走在其中,双手盖住,像一次隐秘的共谋,没有人有心思看她们。
而穿着酒店制服的人,也在人群中穿梭来穿梭去,满脸焦急。
祈随安拦住了一个像是大堂经理的女士,友好地笑了笑,提起她和童羡初的手腕,正思考着措辞,想到底要怎么跟人解释这个状况。
这位女士就已经噼里啪啦地开了口,“两位女士,因为台风爱幸福带来的破坏力实属罕见,现在外面已经发生几起侧翻车祸,交通状况复杂,建议你们暂时不要外出,如果你们没有什么其他需要的话,最好可以回房间等候通知。”
说完。
噼里啪啦的,又径直走了。
祈随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但她也没有硬拦着人家不让人走。
罕见的台风天,天下大乱。
留守的工作人员本就不多,还需要处理酒店房客,以及一些涌进来躲雨的附近行人,还要应付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例如,为停留的人们免费发放雨具,提供送行服务,还有为隔壁剧院排练的剧团提供房间等等。
祈随安虽然头疼,但也不知道自己和童羡初被拷在了一起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眼下最紧急的。她不知道,此时如若和童羡初亮出所谓的道具手铐,会不会让人群更加惊慌失措,产生什么误会。
地面湿漉漉的。
她踩着台风天携带进来的脏污,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酒店员工,无一不是匆匆忙忙。最后,只能半放弃式地看外面的风雨。
看了一会。
又看向童羡初,对方像是坦然接受和她绑定在一起的这件事,虽然是配合她到处寻求帮助,但听到酒店员工这么说,也始终不慌不忙。
在酒店提供的休息间坐了一会。祈随安抚了抚自己有些头疼的太阳穴,然后发现,童羡初的手腕跟着她一起抬了过来。
她不得不又换了一只手,阖一下眼皮,知道问了也是无意义,但还是忍不住问童羡初,“童小姐一点也不急?”
“我想祈医生可能忘记了一件事。”
此时,她们已经坐在抽烟区。童羡初的手收了回去,碰到了她的手背,又很快分开,在她手背上留下残余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