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祈医生。”


    黎生生截断了辜嘉宁的话,紧紧攥着手里带血的餐叉,尖锐的齿在她脆弱的脖颈上压得更紧,似是哀求,“我不回去,不回去,可以吗?”


    “黎生生。”靠近的台风眼越来越喧嚣,狼吞虎咽,几乎要将祈随安的发咬进去。


    从登上天台开始,她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黎生生,“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再这么做。”


    这一句话一出口。


    童羡初不由自主地往祈随安那边望过去,她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黎生生第一次这么做。


    已经开始有血顺着黎生生的手腕滴到手肘上,又从手肘上拖长,滴到地面上。她愈发焦躁起来,“你也答应过我,这次不会偷偷把我送回去。”


    “我从来没有答应你这件事。”


    祈随安顺着风,往前踏了两步,黄昏使她看起来像是被滴了半脸的血。她这样说,看上去并不打算对黎生生进行谈判和安抚。


    于是辜嘉宁有些着急地看过来,“祈医生,你不应该这么说的。”


    黎生生变得有些无助,将手里的筹码转向童羡初,“iris姐姐,你,你说好要帮我的。”


    童羡初没意料到黎生生会转而向她寻求帮助。她看了祈随安一眼,对方眼神中似乎无波无澜,仿佛面临着的只是一件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并且再次在她眼前发生过的事情。


    祈随安静静地站在残阳中,手掌上包着的纱布还没有取下来,没有看向她,仿佛她答不答应都无所谓。


    “生生!”旁边传来辜嘉宁的大喊。


    童羡初将视线重新移向黎生生,发现对方已经又往天台边缘踏了一步,稍微放缓语气,


    “你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先从这边下来,这件事我们还有得商量。”


    “真的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黎生生面带希冀地往童羡初这边走了两步,又看向在一旁不说话的祈随安,“你会帮我拦着祈医生吗?”


    她的眼神,让童羡初想起某个传说,一只鸟怎么也飞不过一片海,临死之前那种渴望的眼神。乃至于,连童羡初都有些不忍心欺骗她,


    “我尽量。”


    “不行,不,不……”黎生生突然又退了回去,面露惊恐地摇头,“不能尽量,我不走,死也不走。”


    “黎生生。”


    祈随安突然出声了,声音很轻,吐出来的字像是正在被风一口一口嚼进去。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天台边缘,尤其平和地望着黎生生,“你不下来,我就和你一起跳下去,一起头破血流,血肉模糊。”


    黎生生愣住。


    辜嘉宁惊呼,“祈医生你疯了!”


    童羡初挑了下眉,有些诧异地望向祈随安。


    祈随安没看她们,微微低着眼,看建筑下的地面,一字一句,继续往下说,“反正也第三次了,死在一块挺好的。”


    不像是她玩笑时的语气。


    像是真的觉得,一起跳下去也无所谓。


    这让黎生生的表情错乱起来,她再次不受控地流了满面的泪,微微低头,


    “不,你不会的,你,你还有这么多人在你身边……你怎么,怎么能像我一样呢?”


    祈随安没有说话,而是往天台边缘,又缓缓走了两步。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否认。


    黎生生看见了,眼睁睁地看着祈随安往天台边缘走,于是有些茫然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祈医生……”


    话还没说完。


    颈间传来一阵剧痛,她晕了过去,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童羡初接住,手上的塑料叉缓缓落到了地上。


    辜嘉宁愣了半晌。


    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已经这么快就解决了似的。过了半天,听到童羡初轻轻说“过来接住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跑过去,一脸后怕地接住了瘫软在地的黎生生。


    童羡初将人交给辜嘉宁,又凝视着还在天台边缘上站着的祈随安,“你还真够疯的。”


    祈随安没有说话。


    童羡初微微眯眼,“该下来了吧。”


    风像一把剃刀似的刮过来,雨点不知何时又被天收了回去。祈随安站在暮色里,面容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才一步一步走下来。


    但也没有走过来。


    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事很疲倦,选择就地坐在矮处,靠着天台石墙栏杆,遥遥地望着这边的情况,语速很缓慢地说,“我刚刚已经打了救护车的电话,她的病情不稳定,需要住院治疗。”


    辜嘉宁抱着昏睡过去的黎生生,听到祈随安的话,有些迷茫,“可是我们都不是她的监护人,没办法强制她住院。”


    祈随安似乎对这一切都倦极了,停了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看,“她的表姐说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就到。”


    “你在这之前就联系了她的监护人?”


    辜嘉宁有些恍惚地望着黎生生熟睡的脸,“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让她自己决定去留吗?”


    “前几天,我和她表姐通过电话。”祈随安说,不像是在回答辜嘉宁的问题,“她表姐说可能会回国过来看看她,现在可以直接把她接回去。”


    “接了之后呢?会让她回家吗?”辜嘉宁有些魂不守舍地问,“我们”


    “她需要的是二十四小时监护和看管,需要专业治疗。”祈随安打断了她的话,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辜嘉宁抿了抿唇。


    看向许久没有说话的童羡初,似乎也指望着,她能帮帮黎生生。


    而这次。


    童羡初只是凝视着那片残照,以及坐在残照里的祈随安,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生生昏睡了,表情很安静,看上去和之前分明没什么区别。她血也不流了,但还是烫的,淌到了辜嘉宁的手上,鲜活的,脆弱的,分崩离析的。辜嘉宁挣扎着,颤抖着,“我们可以像之前那样,找人来看护,祈医生,你有精神科医生执业证书,我是护理师,我们”


    “我们不专业。”祈随安说,终于抬起了眼,看向辜嘉宁,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上,你已经进入移情状态很久了。”


    辜嘉宁呆怔着。


    过了几秒,没有回答祈随安她是否移情,而是很艰难地问,“可是我们得把她送回去,送回她的病因手里,哪怕她永远无法得到治愈。和这件事比起来,我自己移情不移情的,重要吗?”


    “我想你还是误会一件事。”


    祈随安背脊紧紧靠在栏杆,有个东西紧紧扎着她,但她感觉不到痛,


    “精神疾病完全疗愈并且此生不复发的几率,小到至今都无法推算。”


    她这句话听上去没什么语气,甚至跟平时差不多,可以说有些淡然。甚至刚落下,风声里,就传来极为响亮的救护车声。


    辜嘉宁听了,沉默许久,在救护人员匆忙赶上前的时候,看了始终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甚至不打算送黎生生上救护车的祈随安一眼,并不是很理解祈随安此时此刻的冷漠无情。


    最后,像是想清楚了什么似的,留下一句,“我还是觉得,她是活生生一个人,是在我们身边的一个人,而不是一串数字中的某一个组成部分。这么些天,她一直在说我们是朋友,是一起被抢过一次劫的朋友……”


    “听上去确实挺幼稚的,刚开始我也觉得只不过是些玩笑话,后来我就不了,因为她很真诚,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我承认我可能是……可能是不知不觉就移情了。那祈医生你呢?”


    “说到底,你有把生生当成过朋友吗?”


    -


    黎生生的表姐赶到了现场,慌里慌张地跟祈随安说谢谢,最后跟着辜嘉宁一起,跟上了救护车。


    酒店的负责人上来瞧了一眼,喊着问她们需不需要报警处理。


    祈随安摇摇头,说不用。


    那个被童羡初喊过来的看护者,也小心翼翼地探了上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跟童羡初说了抱歉,说自己刚刚被支出去买东西了,以为那个在心理诊所工作的护理师应该很专业,应该不会出问题。


    救护车开过又开走,唯一的不同是,里头装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整幢建筑周围围着些水泄不通的声音,大概是路过的人和车,听说了这里刚刚差点发生一件跳楼事件,于是攘攘拥过来看热闹。


    但很快,这种熙熙攘攘的声响就消失不见了,剩下些雨点,时不时地砸落下来,像台风天前各自奔逃的蚂蚁。


    祈随安始终坐在天台那片矮栏杆面前,很平静地看着这些人在她身边来来去去。


    剧烈风声包围着这片天台,潮湿黏腻的高温,削开人的耳膜,咸得发苦的汗液淌下来,偶尔混杂着滴滴点点的雨水,任何人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雨点像鱼饵,而上帝在戏耍。


    等一切落幕,天台恢复寂静。


    模糊间,她听见童羡初跟酒店负责人说,再过一会吧。然后听到有人走了过来,靴底摩擦着粗糙地面,慢悠悠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等了半天,没有说话。


    她看到对方的黑色风衣衣角飞扬,听到对方很突然地问她一句,“这算是闹掰了吗?”


    是童羡初。


    “算吧,她估计要更恨我了。”祈随安阖了阖眼皮,她想起了黎生生之前说的那句,绝对绝对绝对不要闹掰。


    像所有戏剧里会发生的正常转折,没过几天,就走到这个地步,就说着这种话。祈随安不觉得多可惜,只觉得一切都稀疏平常。她也从来没把黎生生的话当过真。


    “她真的会被送回她父亲身边?”


    “不知道,可能吧。”祈随安这么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低着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起来,


    “在她的诉说中,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而父亲是很典型的npd人格,不承认她的病,认为患病的她很丢人,很不争气,无法理解她的病情是一种无法控制的躯体化反应,比起她,更喜欢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童羡初不明白祈随安为什么要讲这些。她似乎是在给黎生生解释,解释黎生生为什么会跑到天台来也不愿意回家,然后,希望她,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对黎生生产生任何看法。仿佛刚刚又经历一次这样事件的人,不是她。


    童羡初不发一言地望着祈随安,忽然想知道,像这样的事情,祈随安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像黎生生这样的人,祈随安到底遇见过多少个。


    而祈随安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是说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这是辜嘉宁的第一次实习,沈杏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病人,黎生生是她遇见的第一个躁郁症患者,她们年龄相仿,还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她花了很多心思照顾她,也被黎生生带着去做了很多新鲜的事情,她很年轻,有些冲动,也很正常。我也轻视了这件事的危险性,以为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于是没有多提醒她。”


    这是她对辜嘉宁今天行为所作出的解释,语气正常,并没有任何不快。即便两分钟以前,辜嘉宁还用那样的话语刺过她。但她似乎并不因此感到受伤,仿佛她根本不会受伤。


    无缘无故,童羡初看着祈随安心平气和的脸庞,忽然开始憎恶起祈随安来。她觉得祈随安是个傻子,也是个疯子。她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给祈随安带来麻烦?


    这么多人叫嚣着,声嘶力竭着,要从祈随安这里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拿不到,就要反过头来伤害她。但祈随安还是选择站在怜悯的高楼上,对每一个人,都抱以最深刻的理解。


    可就算她持有这样的包容和慷慨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还是没有一个人,会留在她身边。


    童羡初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祈随安也没再说话,该说的都说完了。她忽然有点想抽烟,于是有些疲倦地抬起手。


    就在这时。


    手腕上就传来一阵凉得发瑟的触感,类似一种金属触感。


    几乎是同一瞬间。


    她听见很细微的一声“咔嚓”,类似某种金属卡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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