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但祈随安并不在乎对方话中带刺,维持着温和的耐心,“不是。通常她会选择踩我的烟,或者用砖头砸烂我的窗户。”


    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也不提问。


    似乎是她这样的回答太过真诚,反而显得有些无辜。以至于童羡初忽然又笑了,眉眼湿漉,那种熟悉的,要勾住人喉咙把人勾过去的笑。


    等笑完了,又悠悠地喊一声,


    “祈医生。”


    “嗯?”祈随安准备点烟。


    “第二件事,你要听一听吗?”雨变小了,风刮得巨大无比,女人的声线悬在其中,带出来的信息有些出人意料。


    “哒”地一声


    火机拨开,火舌跳了出来。


    隔着一跳出来就几乎要被熄灭的火光。祈随安看到童羡初被雨水沾湿的眼,看到童羡初注视着她,跟她说,“半个月后,跟我去澳都,毁掉我养母的寿礼。”


    火舌灭了。


    烟点燃了,一缕轻飘飘的烟飘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联在了一起。


    祈随安捻着烟蒂,眯了眯眼,在燃着的火星子里思考了大概半分钟。


    给出的第一句话是,“毁掉寿礼?我们要怎么做?”


    她这样说,烟雾也从口腔中飘了出来,让人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童羡初有些意外。


    她没能意料到,这是祈随安听到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为什么,而是问怎么做。


    就像无论做什么事,她都可以接纳,并且包容这一切。


    搭档。同谋。共犯。


    烟雾在她们中间逐渐弥散,祈随安清晰的眉眼再次敞出来,似乎带着笑意。


    “什么也不用做。”童羡初强迫自己抽出思绪,语气极为轻慢地说,“我只要出现在那里,就够了。”


    话落。


    祈随安明白,这句话的前提是


    她的养母几个月前就开始高调筹备寿礼,以慈善捐款的形式,邀请无数名流贵客,场所公开,不设门槛,欢迎各类社会人士来参与,海纳百川的心胸,却唯独不希望童羡初出现在那里。


    可祈随安之前听童羡初提起养母时的语气……如果说是怨恨,也不能完全这样概括。说是爱,更算不上。


    她们关系到底是好是坏?到底是怨恨还是一种极为复杂的亲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说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陪你去?


    祈随安本来想这样问。


    可她望着童羡初沾着雨水的眼,忽然之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如果,她想如果童羡初一定要出现在一场并不希望她出现的寿礼中。如果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欢迎她出现。如果她明明知道,去了也不一定得到自己想要的好结果。


    如果她回勒港给自己办葬礼,一定要听那么多人对她讲悼词,却还是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的。如果关于她的新闻,一定要登在叶美玲的名字下。如果叶美玲来了勒港,没有联系她,没有见她,没有告知她……


    如果基于以上这些,或者更多,童羡初还是一定要去。


    祈随安想不出更多如果。于是这个问句,到了嘴边,也就变成一个极为松弛的笑,


    “那你会负责我来回车费吗?搭档。”


    听到她的问题,或者说是答案。童羡初笑了,微微抬了抬伞面,被浸湿的眉眼在弥散的烟雾里变得朦胧,似一张网,


    “当然了。”


    搭档。


    -


    雨渐渐停了,但风却变大了,刮得道路两旁的油棕树东倒西歪。


    是台风真的要来了。


    她们不得不再打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从近郊开到南区熟悉的道路,黎生生的事又再次出现在了祈随安头疼的范畴之中。


    她问童羡初,“黎生生现在一个人?”


    “我看护的人在陪着她,有什么事情会联系我。”童羡初看了一眼时间,“而且你诊所那位护理师,现在应该也还在。”


    祈随安点点头,没说话。


    童羡初突然提起,“其实你不是非有这个必要,一定要对她的所有负责。”


    “我没有非要对她负责。”


    祈随安否认她的说法,“但她和她父亲的关系的确不是很好,某种程度上,辜嘉宁也没有说错,有可能回到她父亲身边,反而会加重她的病情。”


    “为什么这次不像前两次那样,直接把她送回去?”童羡初直截了当地问。


    祈随安久久没有回答。


    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被她“背叛”两次,十八岁的黎生生,还是在可以出逃的时候,选择回来找她。


    黎生生跟她说,觉得待在她身边很舒服。但她不明白这种说法的依据。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安静了一会,祈随安没有回答童羡初的问题,而是眯着眼,主动提起一件事,“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跟我说她叫黎生生。”


    停了半晌,笑了一下,又补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生生不息的生生。”


    童羡初昂了昂下巴,“是挺像她的。”


    某种程度上,也正如黎生生所言,她本人就像一簇火,绵绵不休。


    于是,祈随安大概也有一瞬间想过,至少自己不要成为灭火的那个人。


    “至少现在她已经成年了。”祈随安又说,“她说得对,她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


    哪怕她是个躁郁症患者。


    但只要,她没有对自己,或者别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她仍然拥有着最大限度的自由。


    “哪怕她的存在,对你而言是个麻烦?”


    “现在不是了。”听到童羡初这么问,祈随安温和地笑笑,


    “不是有童小姐帮忙吗?”


    某种意义上,在这件事上,她们也是搭档。


    童羡初没有否认她的说法,“要跟我去看看黎生生吗?”


    祈随安有些犹豫,但又想到毕竟台风即将过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境。


    也许她是得去看看。


    出租车开往了童羡初的临时住处。她们下了车,周围街巷都紧闭着门窗,路上行人和车已经不多,大多数都是急匆匆的,有的背着行囊,有的从超市刚刚采购完,像是被风赶着在路上走。


    她们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不知道是在赶着些什么。


    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发出“叮”地一声,大概是短信。


    祈随安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刚刚,她收到两条短信,一条来自黎生生的表姐,一条来自辜嘉宁:


    【生生出事了,在天台】


    啪嗒


    一滴雨砸落下来,洇在简短的几行字上,显得有些失真,不像是现实。


    祈随安攥住手机,抬眼,看到童羡初也正在看着她,于是她能够确认,对方也在刚刚,同时收到了这条短信。


    啪嗒,啪嗒


    更多的雨砸落下来,显然不是先前那种绵绵小雨的气势。


    是台风眼靠近,暴雨将至。


    第20章 天台黄昏


    第二次来这幢葡式建筑, 童羡初的临时住处,祈随安才知道一件事


    原来这幢楼的最顶层,还建着一间钟楼, 高耸立起, 到了整点,敲钟的声音悠长雄浑, 飘到每个人的头顶上, 像上帝在哀叹。


    那是傍晚六点。


    噔, 噔,噔, 噔


    她和童羡初踩着钟声,到达最顶层, 发现原本被锁住的门被撬得七零八落, 看见了正在天台边缘处对峙中的黎生生和辜嘉宁。


    血色黄昏, 风刮得巨大。


    黎生生的头发有些褪色了,乱糟, 枯蓬, 挤在脸上, 拥在颈下, 几天不见, 她原本饱满的脸颊就被情绪挤压成一种接近歇斯底里的干瘪。


    看到祈随安跑上来的时候,黎生生神情恍惚,似乎是因为控制不了自己一直往下流的眼泪, 以至于眼底泄露出一种无力的痛苦。


    而辜嘉宁正一脸警惕和焦灼,盯着黎生生手上的动作因为对方正举着粘着奶油的塑料叉, 抵在自己脖颈上,已经有些血从奶油上挤下来, 似可怖的,被烟头燃烧过的纸窟窿。


    “生生,你不要做傻事!”


    天台上的风刮得太大了,以至于平时一直是轻声细语的辜嘉宁,这句话也是喊着说的。


    黎生生缓缓摇头,看着祈随安,一字一句,很艰难地吐出完整的词字,“我不回去。”


    “她是怎么跑到天台上来的?我喊来照看她的人呢?”童羡初站在离黎生生五米之远的地方,就被迫止了步子,眉心皱得很紧,听不出是不是责怪,但语气多少有些发紧。


    “我,我不知道。”辜嘉宁刚刚和黎生生两个人拉锯了半天,迟迟没有报警,想着一报警就得联系家属,那黎生生也得被接走。这会终于等到她们两个过来,整个人也就卸了一口劲,仓惶地摇头,双眼逐渐泛出了红,


    “被我支开了,因为生生她一直说想坐秋千,跟我说了好几次,今天,今天,我看她状态还不错,就带她来了这里,本来还好好的,我点了蛋糕给她吃,结果她突然就这样,问我,我们是不是在打算送她回去……”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