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以前没去过,现在也暂时还没有去那里的打算。童小姐呢?打算什么时候回澳都?”


    她这样问,很像是催童羡初尽快完成与她的交易,然后回到澳都,不要再来勒港,不要再来试图剥开她。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遇见过童羡初这样的人,对她产生好奇,要剥开她,要拽住她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太在意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也不太在意对方到底从她这里拿走了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空的,没有人能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可童羡初这个人太不一样。她从天而降,捉摸不定,以至于她本能地觉得自己把握不住。


    这么想着。


    一滴雨砸落在她手上,她的思绪被拽出来,然后就看见童羡初正在望着她。


    于是祈随安笑着解释,


    “我只是希望能够在童小姐离开之前,尽职尽责,完成我们的交易。”


    她说的是实话,也够诚恳。既想尽快结束,也想尽职尽责。


    “放心吧。”


    童羡初盯了她一会,仿佛看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良久,慢悠悠地将视线收回来,说,


    “我会让你尽职尽责的。”


    -


    到了警局,雨变小了。


    之前给她们做笔录的那个警察,再次跟她们做了回访,说明了抢劫犯的情况


    勒港本就人口不多,又地处热带,似乎和阳光普照有关,本地很少有精神病患者。于是原本没有精神病院,只有一家在开在旧霞镇的精神疾病卫生诊所,容纳了整座小城的精神疾病者。


    在这个背景下,诊所遥远,且设备和医资都不够齐全,很多精神疾病患者在那边得不到有效治疗,而嘉欣妈妈这样的严重精神疾病,也难以收院治疗,于是嘉欣和她姨妈也只能向外寻求可收治的医院,这就造成费用昂贵、交通不便以及照看不到的问题。而在这间诊所入院的病人,平时难以管控,动不动就会有逃院者。


    观音诞那天的抢劫犯,就是其中一个。也正如祈随安当时所猜想,这个犯人对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以及一系列从业人员,即使是在正常状态下也拥有非同一般的仇恨和敌意。


    但目前无法判定他作案时到底处不处于犯病状态,持械抢劫是重罪,更何况是“自制武器”,经过她们两个的伤情确认,他还是有极大几率会面临牢狱之灾。


    得到这个结果,祈随安并不意外。


    而给她们讲述完所有后续之后,警察又一脸疑惑地问她,“你当时怎么可以断定他对心理医生有敌意?”


    听到这个问题,童羡初也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祈随安喝了口茶,双手在桌前合十,“我无法断定。”


    “无法断定?”警察有些惊诧。


    童羡初挑了下眉,似是知道这个结果似的,完全不惊讶。


    “我之前遇到的大部分患者对医生这个身份都很敏感,不一定是仇恨,也有可能是别的情感。”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


    “但情急之下,有任何一点可能性都可以试一下,不是吗?”


    “说是这么说,这方面我肯定没你们专家了解,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得小心为上。”给她们做笔录的警察看了她们两眼,苦口婆心的口吻,“就算感情再好,也不要轻易学电影里那套。”


    感情……好?


    祈随安嘴角微笑僵了一秒,看向童羡初,发现对方正端着茶十分优雅地抿了一口,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也只能轻咳两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最后,警察提醒她们保持电话畅通,又不太经意地提起一句来自澳都的一位女富豪,在勒港投资开了家私立制度的慈善性质精神病院,以后这种情况应该会减少。


    看来这就是嘉欣今天说的,那家新开的精神病院。


    从警局出来,这场台风前的细雨还没完全停,像是带着缱绻情意,稀稀落落地飘在空气中。


    分开之前。


    童羡初攥着伞柄,打开出租车的车门,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伞柄上的水淌在鞋尖,突然喊住了祈随安,“要一起去看看吗?那间精神病院?”


    祈随安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童羡初也会对一间新开的精神病院感兴趣。想了想,倒是没拒绝,带着一身雨水气息,上了车。


    今天的道路似乎格外泥泞,风也变大了,出租车里飘着潮润的气息。


    上车之后。


    童羡初始终没有说话,眼睫毛微微垂着,盖住那双眼,静静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皮革手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祈随安觉得有点不对。


    但显然,童羡初应该不是为了这间精神病院而突然伤神。


    那是为了什么?


    但还没等她瞥见这件事的边角料,出租车就已经开到了,这间开在近郊处的精神病院。


    近郊靠山,原来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但大概是因为今天开业的关系,门口铺了红毯,竖起了台,整整齐齐摆了几排软椅,人还不少,人头熙熙攘攘地,在里面攒动。


    出租车还没找到位置停车。


    就能听到台上有人在讲话,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澳都和勒港这边常见的口音,依稀间,能听到几个名字。


    出租车转着圈,找了个末尾的位置停下来。


    “嘭”


    祈随安打开车门,下了车。


    远远望过去,能看到那鲜红的台面上,印着一行大字勒港安心精神康复中心开业仪式。以及,在开业仪式下面,还拉着一个横幅,上面也写着一行大字


    感谢叶美玲女士莅临现场指导。


    叶美玲?


    有点眼熟。


    祈随安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还在思索着,就听见一声喇叭声


    她回头。


    才发现,童羡初根本没有下车。


    隔着一层飘着雨雾的玻璃,她能看到,童羡初静静坐在车里,微微低着头,浓密的卷发披散下来,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能看到,童羡初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把伞的伞柄。


    这时,喇叭声又响了。


    是司机催促的声音,而童羡初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一动不动。


    风开始越刮越大了,刮在脸上像刮面刀似的。


    祈随安不得不再次打开车门上车。


    等她坐上车。


    一直仿佛陷入静止状态的童羡初,终于有了动作,微微抬起了头,不是看她,不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下车。


    而是隔着前窗玻璃,眺望着台上的人,短暂的几秒钟,像是经历了一百个世纪的落幕和尾声。接着,没由来地笑了一声,然后轻启红唇,吐出两个字,“走吧。”


    祈随安跟司机说先随便开。


    然后又看向童羡初。


    童羡初却始终不看她。


    于是,从侧面的角度,她只能看见她遮住眼睑的睫毛,似是刚刚沾了些水,显得越发浓密,在眼周投下一片朦胧的影。


    直到车子开离精神病院的位置范围。


    童羡初这才像是终于才察觉到她的视线似的,稍微放松了脊背,撩开自己被雨丝飘得有些濡湿的头发,敞着清晰的半张脸,“你看着我做什么?”


    当然是觉得你不对劲。


    但祈随安没有这么说。


    她只是多看了童羡初几眼,就缓缓移开视线,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难堪的一面,每一道疤揭开都是扯断了筋还连着骨。她平时已经看得已经够多了,不是非有必要去窥探别人的伤疤。


    她没有主动开口,车内就安静了下来,在近郊处打着转,如同两个人彼此试探又警觉的姿态。


    祈随安始终维持着安静,不问她们这时要去哪里,也不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主动提分开,只是任由着一辆被台风天催动着的出租车,带她们去不知目的地的地方。


    直到,她看到车窗外飘过一家摆着烟的报刊亭,突然想起自己烟盒空了,于是喊了停车


    自顾自地下了车。


    跑到报刊亭,给自己买了包烟,买了点零嘴,然后突然又瞥到报纸上有报道新开的精神病院的事,看着报纸上熟悉的“叶美玲”三个字,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不久之前的一个夜晚,她在报刊亭没买到自己的烟,却看到一份报纸,那上面印着某家私家医院大亨高调登报筹办寿礼的新闻,那个大亨的姓名,似乎就是叶美玲。以及,就在那个新闻的下面,还印着另外一个新闻


    iris的葬礼。


    不至于是巧合。那就是人为了?


    祈随安嘴里含着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听到一声关门响,于是有些讶异地回头去望


    是童羡初下了车,举着那把黑伞,背对着来去匆匆的人影,车影,隔着飘渺的雨丝,影影绰绰地,望着她。


    祈随安拿下嘴里含着的烟,走过去。


    “那个出租车司机走了,嫌我们两个太烦,动不动就下车,也不说目的地是哪里。”童羡初的声音飘过来,听不出是什么语气,黑色风衣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来。


    祈随安走到了伞下,停在她面前,带着习惯性的笑,把自己刚刚从报刊亭买来的零嘴递给她,“我猜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食。”


    童羡初不说话,也不接,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这些零嘴。


    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


    “算不上什么贵东西,买烟的时候顺便买的,都是些本地的小孩用零花钱买得到的,口香糖,好丽友,健达……之类的。”


    和上次抛颗喜糖给她的行为如出一辙,也和在观音诞那天遇到嘉欣的行为有些类似。


    很随意,只是看到了,想起来了,就做了。没有怜悯,算不上安慰,更不是为了挖掘对方的故事。


    而童羡初给她的反应,也和上次很像。


    接过她手中拎着的,湿漉漉的塑料袋,目光上移,盯了她一会,然后忽然笑了,


    “祈医生也是这么哄前女友的吗?”


    这个时候莫名其妙提起前女友,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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