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为什么?


    父皇倚重萧黎,信他如手足,临终前甚至握着自己的手,嘱托“玄王忠耿,国事不决,可询之”。


    灵前哭祭,萧黎眼中那深切的悲恸绝非作伪。


    这三日,是萧黎不眠不休协同几位老臣打理丧仪,稳住朝局,弹压住那些或许已开始浮动的人心。


    他们凭什么怀疑?就因为他姓萧,不姓晋?就因为他军功赫赫,是先皇破格钦封的一字并肩王?


    一股无名火窜上晋棠的心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递上折子的人,此刻或许正聚在某处,用怎样忧虑又暗含期待的眼神,等待着年轻天子的反应是惶恐采纳,还是犹豫不决?无论哪种,都坐实了他们对“主少国疑”、“强臣震主”的判断。


    他不!


    晋棠猛地站起身,那份奏折在他手中被攥得皱起。


    他几步走到殿角用于取暖的鎏金铜兽炉旁,炉火因连日的凄风苦雨而燃得正旺,橘红的火焰跳跃着,映亮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晋棠将那份奏折投进了炉火之中。


    “嗤啦”


    火焰遇纸,猛地蹿高了一瞬,贪婪地舔舐吞噬。


    墨迹在高温中迅速湮灭,犀利的指控和看似忧国忧民的进言,统统化为一股青烟和蜷缩的黑色灰烬,落入炉底的香灰里,混作一处再难分辨。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王忠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陛下!”


    晋棠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跳跃着未熄的火光,亮得惊人。


    “王忠。”


    “老奴在。”


    “今日之事,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晋棠的声音很轻,“尤其是玄王那里,若让朕知道,有谁胆敢嚼舌根……”


    晋棠目光扫过王忠,后者立刻深深低下头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王忠连忙应道,他还是头一次今天他露出如此冷冽的神情。


    晋棠不再说话,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报,仿佛刚才那焚烧谏章的惊人之举从未发生。


    王忠悄悄退到一旁,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表明他对玄王的绝对信任和维护。


    可一份奏折能烧,十份、百份呢?


    那些朝臣们,见陛下毫无反应,只怕会更变本加厉,逼陛下做出抉择。


    果然,晋棠的沉默与无视,如同在暗流上浇了一瓢热油。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奏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雪片般飞来。


    言辞越发激烈,从“恐非国家之福”升级到“肘腋之患,不可不除”,甚至开始引用前朝藩王作乱、权臣篡位的旧例,字字诛心。


    晋棠的应对始终如一。


    无论那奏折来自御史台的言官,还是室里有头有脸的叔伯,晋棠一律收下,然后亲手将它们投入兽炉或是铜盆中。


    火焰成了无声的驳斥。


    看着那些或恳切、或激昂、或暗藏机锋的纸张在火中化为乌有,晋棠心中并无快意,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怒火。


    他们越是要自己猜忌、疏远萧黎,便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父皇信的人,他也信。


    这江山是父皇留下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为他好”为名,去伤害父皇信任的人。


    铜盆里的灰烬日渐增多,起初只是浅浅一层,后来便积了半盆,沉甸甸的。


    王忠每隔三两日便需处理一次,那灰烬轻飘,风一吹就散,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他眼见着陛下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本就因丧父而清减的身子,在这连日无声的抗争与高压下,更显单薄。


    偶尔陛下望着窗外发呆时,那挺直的背影里,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孤寂。


    这股风还是穿透了宫墙的阻隔,吹到了当事人耳中。


    消息并非来自晋棠的刻意隐瞒或宫人的泄密。


    事实上,在王忠的严令下,寝殿内的宫人噤若寒蝉。


    是朝会上几位大臣意味深长的目光,是议事时同僚闪烁其词的试探,是偶尔流连于玄王府门外的窥视视线。


    萧黎何等敏锐之人,多年沙场历练与朝堂沉浮,早已让他对风向的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立在王府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先皇昔年所赠。


    窗外秋风飒飒,他却仿佛听见了朝堂之上,那些针对他的攻讦。


    萧黎能想象那孩子面对这些时的压力。


    十六岁,丧父之痛未愈,便要扛起帝国重担,还要应付这些因他而起的纷扰。


    这孩子,在用稚嫩却极端的方式,保护他。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泛起密密的疼,还有深沉的歉疚。


    先皇兄临终嘱托言犹在耳,他却成了新君最大的“麻烦”。


    避无可避,那便不避了。


    翌日,萧黎递牌子求见。


    晋棠在御书房见他。


    短短数日未见,少年天子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撑起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但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的红丝,却瞒不过萧黎的眼睛。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王叔平身,赐座。”晋棠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萧黎脸上,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是怨怼?是试探?还是……来向他这个皇帝讨要说法?


    萧黎谢恩落座,并未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近日朝中多有议论,皆因臣之故,致使陛下烦忧,朝堂不宁,此皆臣之过。”


    晋棠心头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知道了,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臣蒙先皇厚恩,位列藩王,又掌部分京畿事,确易招致物议。”萧黎继续道,语气坦然,并无半分委屈或愤懑,“陛下新登大宝,当以朝局稳定为重,万不可因臣一人而致君臣离心,朝纲动荡。”


    萧黎抬起眼,目光直视晋棠,那里面有担忧、有决断,唯独没有晋棠害怕看到的疏离或怨怪。


    “北境近来有报,乌罗似有异动,边关不可不防,臣请旨返回北境,镇守边陲,一则尽藩王戍边之责,二则……”萧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敲在晋棠心上,“可暂离中枢,以安朝臣之心,免陛下为难。”


    晋棠怔怔地看着萧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了然和为他铺好的退路。


    主动请离,远赴苦寒边关,将所有的压力一力承担,只为给他这个皇帝腾出空间,换取朝堂暂时的平静。


    我不需要这样的牺牲!


    晋棠想对萧黎说。


    烧了那么多奏折,不就是想告诉他,自己信他,不需要他这样退让吗?


    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晋棠想起那些越烧越多的灰烬,想起朝臣们日益焦灼不满的眼神,想起自己深夜独坐时那份无人可诉的沉重。


    萧黎的提议,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平息风波的方式,留他在京城,反而是在火上浇油,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晋棠的心脏,他觉得眼眶发热,连忙垂下眼帘,盯着御案上冰冷的龙纹。


    “……北境苦寒,王叔多年未归,此去……”晋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稳住,“此去需万事小心,乌罗人狡诈,不可轻敌。”


    这便是准了。


    萧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沉的寂寥。


    他起身,再次郑重行礼:“臣,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护我大昭北境安宁,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先皇厚望。”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送行仪式依制进行,礼部官员主持,场面规整而疏淡。


    萧黎一身墨蓝骑装,外罩玄色狐裘大氅,已恢复北境统帅的冷峻威严。


    他简洁地与送行官员话别,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城门方向。


    就在仪仗即将启动时,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内侍高喊:“陛下有旨,玄王暂缓起行!”


    众人惊愕回首,只见城门再次洞开,数十名精锐金乌卫护卫着一辆明黄驶出。


    车驾在送行队伍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晋棠走了下来。


    他未着龙袍,只一袭天青色绣银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起往日殿中的沉重,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只是眉眼间的郁色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心绪。


    官员们慌忙跪倒,萧黎亦欲行礼,被晋棠快步上前虚扶住。


    “朕来送送王叔。”晋棠站定,与萧黎之间仅一步之遥。


    秋风吹起晋棠袍角与萧黎的披风,猎猎作响。


    “劳陛下亲送,臣惶恐。”萧黎低声道,目光落在晋棠脸上,试图从那强作的镇定中看出些什么。


    晋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萧黎。


    他想起幼时被这人扛在肩头看校场演武,想起父皇笑着看他们一大一小较劲弓马,想起灵前他沉默却坚实的支撑。


    是从何时开始,他渐渐意识到君臣之别,开始小心地保持距离,不再像幼时那般肆无忌惮地亲近了呢?


    如今这人却要因为他,因为那些可笑的猜忌和自保的算计,远赴边关。


    心头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闷痛,还有连晋棠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和身份的藩篱。


    在周围官员惊愕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晋棠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了萧黎的腰身,将脸埋在了他坚实而温热的肩颈处。


    这是一个结实而短暂的拥抱。


    少年的手臂用力,身体微微颤抖,透过厚重的衣料,萧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舍和委屈。


    属于晋棠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宫中特有的冷香,瞬间将萧黎笼罩。


    萧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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