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却悬在半空,脑中一片空白。
沙场尸山血海未曾让他变色,朝堂诡谲风波亦难动他心旌,可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那么滚烫,劈开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直击灵魂深处。
萧黎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甚至能数清那微微战栗的弧度。
“王叔。”晋棠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要多多写信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执拗地盯着萧黎的眼睛:“一个月一封,不,半个月一封,朕要知道北境是否安稳,风雪可大,敌军可曾犯边,要知道……王叔是否一切安好。”
萧黎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极轻地在晋棠因这个拥抱而略显凌乱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心在这一刻酸胀得发痛。
他何尝想走?京城有他守护半生的社稷,更有眼前这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少年君王。
可正因如此,他必须走。
他的存在已是少年的负累,远离才是最好的保护。他
“好。”萧黎听见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承诺,“臣会经常写信,陛下在京,务必珍重龙体,朝事若遇艰难,可多信重孙阁老、李尚书等忠正老臣,切莫……切莫独自硬撑。”
萧黎终究还是咽下了更越矩的叮嘱,只留下最克制的关心。
晋棠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脸上重新戴上属于帝王的面具,只是那微红的眼角和鼻尖,泄露了方才的失态。
“朕知道了,王叔一路保重。”
萧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似要将这少年天子的模样刻入心底。
然后便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阴郁天色下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
“陛下,珍重!”萧黎于马上抱拳,最后一声道别,随即猛地一扯缰绳。
“驾!”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尘土,玄色的身影一马当先,亲卫紧随其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北方苍茫的天际线,越来越远,最终化为视野尽头一片模糊流动的墨点,彻底消失在铅云与远山交接之处。
晋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秋风卷起他的袍袖和发丝。
直到王忠捧着厚氅,忧心忡忡地上前为他披上,低声劝道:“陛下,风疾,回銮吧。”
晋棠这才似恍然惊醒,缓缓收回目光,那目光空茫,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转身走向马车时,背影挺直,透着孤清。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车厢内,晋棠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拥抱时触及的衣料粗粝的质感。
萧黎,你会守信的,对吗?
晋棠闭上眼靠向车壁,听着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单调声响,驶向那座从此少了某份坚实依靠的皇城。
而疾驰向北的马背上,萧黎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肩颈处似乎还烙印着那一触即离的温度和重量,那带着哽咽的叮嘱犹在耳畔。
他最后一次回头,京城巍峨的轮廓早已隐没在低垂的雾霭之后,再也看不见。
阿棠。
萧黎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愿你能尽快成长,愿这江山从此安稳,再无风浪需你独自承受。
我此去,为你守国门,亦为守住你我之间的信任与牵挂。
纵使关山万里,风雪载途。
第105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二)
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玄王萧黎奉旨返回北境镇守, 不少朝臣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
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远移,虽说北境兵权仍在玄王手中,但人不在京城总归少了许多压迫感。
许多人都以为, 年轻的皇帝陛下在失去最大的倚仗后,行事会趋于温和,至少会暂缓前些时日那雷厉风行的整顿毕竟玄王在时, 陛下尚有底气与朝中积弊正面交锋, 如今玄王远去, 陛下总该懂得收敛锋芒, 徐徐图之。
然而事实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十月初三,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百官分坐两旁, 御座之上, 晋棠一身柘黄龙袍端坐,面容清俊,眉眼间的稚气褪去。
晋棠手中执着一份奏折,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幽州刺史周显, 八月奏报今岁秋粮可增收两成。”晋棠开口,带了点阴阳怪气, “九月中旬, 幽州突发蝗灾, 田亩损毁近半, 此事周显直至十月初一才递折子请朝廷赈济。”
晋棠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上, 指尖在紫檀木桌面敲了敲。
“两个月, 蝗灾发生两个月, 幽州府不报灾、不赈济, 任由灾情蔓延, 待到秋税收缴在即,眼看瞒不住了,才想起来向朝廷伸手。”
晋棠抬起眼,视线落在右侧文官队列中一个微胖的身影上。
“钱益。”
被点到名的户部侍郎钱益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幽州秋粮增收的奏报,是你核验后呈递的?”
“是、是臣。”钱益额头渗出冷汗,“臣依例核对账册,数目无误,便……”
“数目无误?”晋棠打断他,“幽州八县,今岁夏旱,六月时已有三县请求减免赋税,你核验的账册上,这三县的秋粮预收数目,比去年还高出两成,钱侍郎,你告诉朕,旱地如何凭空多产粮食?”
钱益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臣失察……”
“失察?”晋棠略一歪头,“朕看你不是失察,是收受贿赂,替人做假账吧?”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钱益连连叩首。
晋棠却不再看他。
“周显瞒报灾情,罔顾民生,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候审,钱益渎职受贿,着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庶民,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晋棠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幽州灾民,即刻从邻近州府调拨粮草赈济,免今明两年赋税,此事由户部尚书亲自督办。”
“臣遵旨!”户部尚书赵文康出列领命。
钱益瘫软在地,被两名赤锋卫拖出殿外。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想到,陛下会在此事上如此强硬且手段干净利落。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十月初七,吏部考功司郎中因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篡改考绩被揭发,晋棠当庭下令杖责三十,革职流放。
十月十二,工部一位员外郎督造河堤时偷工减料,致今秋一处堤坝溃决,淹毁良田百亩,晋棠命人将其押至溃堤处,令其亲眼看灾民惨状,回京后直接打入天牢。
十月十八了。
度支使孙启明被揭发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为其在盐引发放上大开方便之门,证据确凿,孙启明无从抵赖,跪在殿中痛哭流涕,称愿散尽家财赎罪。
晋棠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收钱时,可曾想过那些因盐价高昂而吃不起盐的百姓?”
孙启明语塞。
“带下去。”晋棠挥了挥手,“按律处置。”
孙启明被拖走时,嘶声喊着“陛下开恩”,声音凄厉,回荡在太极殿中,听得众臣脊背发凉。
然而真正让朝野震动的是十月廿五。
那日并无大朝会,只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议事。
临近午时,内侍府递来一份密奏,弹劾光禄寺少卿郑源在宫中采买食材时虚报价格、中饱私囊。
晋棠看过奏折,什么也没说,只命人传郑源进宫。
郑源匆匆赶来时,御书房外已站着两名内侍,见他到了,内侍道:“郑大人,陛下让您在此候着。”
郑源一愣:“候着?陛下不传召进去?”
“陛下未说,只让您在此等候。”
天已寒了,御书房外空旷无遮,北风呼啸而过。
郑源穿着朝服,起初还能挺直腰杆站着,半个时辰后便觉得寒气透骨,手脚冰凉。
一个时辰过去,御书房内毫无动静。
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郑源又冷又饿,浑身发抖,嘴唇青紫,他想问内侍,可那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在站了近三个时辰后,郑源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内侍这才上前查看,将人抬往御医署。
郑源半夜才醒,高烧不退,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家人来接时,御前的人只递来一句话:“陛下说,郑大人既然身子不适,便好生休养吧。”
次日,郑源的辞呈便递进了宫。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错了。
把玄王弄出京城并非全然是好事。
玄王在时,陛下或许还会顾及这位王叔的意见,行事留有转圜余地,如今玄王远在北境,陛下独掌乾坤,反而再无顾忌。
那些贪腐渎职、尸位素餐之辈,在年轻帝王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而陛下的手段,也比他们想象的更果决,丝毫不留情面。
六部尚书倒是稳如泰山,这几人都是先皇提拔留用的能臣干吏,与晋棠同心,自然不怕整顿,可其他官员就难了,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陛下揪出来的就是自己。
朝堂风声鹤唳,而此时的晋棠却独坐在寝殿窗边,手中握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封上是萧黎熟悉的字迹。
信很厚,展开来足足五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