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萧黎回宫时天色已黑透。
他先去看了晋姜。
小丫头睡得正香,抱着软枕,小嘴微微张着。
萧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回寝殿。
晋棠已沐浴过了,披着寝衣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烛火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陛下。”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在晋棠额角亲了亲,“用过膳了。”
“嗯。”晋棠应了一声,放下书卷“王叔呢。”
“在兵部用了些。”萧黎在晋棠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今日可累?姜儿闹你没有?”
“没有,她很乖。”晋棠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萧黎,我有话问你。”
萧黎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陛下请讲。”
晋棠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对着萧黎。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神情照得清晰。
晋棠看着萧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私下找沈济仁要避子药,是不是。”
萧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萧黎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陛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晋棠宁可看到萧黎否认,或是找借口搪塞,也不要看到他这副被当场揭穿、无所遁形的模样。
“为什么?萧黎,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黎垂下眼帘,指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陛下生产那日,臣怕了。”
“臣在暖阁外,听着陛下一声声痛呼,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萧黎的声音越来越低,“臣那时想,若是陛下有个万一,臣便随陛下去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臣都不要了。”
萧黎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晋棠从未见过的后怕:“阿棠,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等待,我承受不起。”
晋棠的眼眶里涌出热泪。
他紧紧抱住萧黎,将脸埋在萧黎颈窝里,滚烫的液体浸湿了萧黎的衣领,也烫得萧黎浑身一震。
“傻子。”晋棠哽咽着骂,“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萧黎手臂收紧,将晋棠牢牢箍在怀中:“我如何能说?陛下那样喜欢姜儿,若知道臣私下用药,定会难过,臣只想陛下平安喜乐,别的都不重要。”
“那你就舍得。”晋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明明那样喜欢孩子……”
“喜欢。”萧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可比起孩子,我更在意你,阿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
萧黎低头吻去晋棠眼角的湿意:“我们有姜儿,已是上天厚待,她是我们的女儿,是大昭的公主,将来这江山交到她手中,我们又何必再要孩子?”
晋棠呆住,忘了哭。
“你说什么?”
萧黎捧住晋棠的脸:“我说,让姜儿继承皇位。”
晋棠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又如何?”萧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女主临朝的先例,况且”
“女子生下的孩子,必是她的血脉,可女子为男子生下的孩子,却未必能保证是男子的血脉。”
晋棠彻底愣住了。
萧黎的思想竟然这般前卫?
“皇室血脉最重正统,若将来姜儿择婿,诞下子嗣,那孩子必然承袭姜儿血脉,是我大昭皇室正统,可若是皇子……谁能保证,那孩子一定是陛下的血脉。”
萧黎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不被这个时代接受的观念:“唯有女子继位,才能从根本上保证皇位传承的血脉纯正,姜儿是我们的女儿,她的孩子才是陛下血脉的延续。”
晋棠听得想给萧黎竖个大拇指。
“你何时想到这些的?”晋棠以为,这不是突然间的想法。
萧黎笑了笑:“很早,从姜儿出生后便有了,只是怕陛下觉得荒唐,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陛下既然问起,我便说了,阿棠,你不必再为子嗣之事忧心,我们有姜儿足够了,待姜儿长大,我便将这大昭江山交到她手中。”
晋棠靠在萧黎胸前,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萧黎,我答应你。”
萧黎目光微凝。
“我答应你。”晋棠郑重,“不再要孩子,有姜儿、有你在,此生足矣,那药你不许再吃,也不必再吃。”
“阿棠。”萧黎有点哽咽,他怕的就是晋棠无法接受。
晋棠抬手抚上萧黎的脸颊,指尖划过他微红的眼角:“我知你怕,我也怕,生产那日……很疼、很累,我也想过,再也不要经历了。”
“可若是因为怕,让你偷偷吃药,让你在情动时还要分心算计,那我宁可不要。”
“萧黎。”晋棠望进他眼底深处,“我要你好好地爱我,无所顾忌地爱我,我要我们之间的每一刻,都是全心全意,没有隐瞒,至于孩子……有姜儿够了,她是我们血脉的延续,将来她会有她的孩子,那孩子身上,也流着我们的血,这江山、这血脉,会传承下去。”
晋棠捧住萧黎的脸,额头与他相抵,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所以,答应我,别再为这件事忧心,好不好?”
萧黎重重点头:“好。”
晋棠笑了,凑上去吻住萧黎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泪水的咸涩。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萧黎。”晋棠轻声唤他。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厉害。”
萧黎低笑:“阿棠现在说了。”
“那我再说一次。”晋棠眼睛弯起来,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萧黎的倒影,“萧黎,你很厉害,特别厉害。”
萧黎眸色转深,手臂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朝龙床走去。
“陛下谬赞。”萧黎将晋棠放在柔软的锦褥中,俯身压下去,唇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臣还有更厉害的,陛下可想见识。”
晋棠脸颊绯红,却伸手环住萧黎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想。”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意。
(看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元熙公主晋姜三岁能诵诗,五岁通经史,十岁时已能代父批阅简单奏章。
她继承了晋棠的清俊容貌与聪慧灵秀,也承袭了萧黎的沉稳气度与杀伐决断。
十五岁及笄礼上,晋棠下旨,册封元熙公主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参议朝政。
朝中虽有微词,但在萧黎多年经营与晋棠威望之下,并无太大波澜,且晋姜才华出众,处事公允,渐渐也赢得了臣工信服。
后来,晋棠将皇位禅让于晋姜,自居太上皇,与萧黎移居玄王府,颐养天年。
晋姜登基后,改元“承平”,延续其父治国方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开通商路,她在位四十年,大昭国力臻于鼎盛,四海宾服,史称“承平之治”。
而玄王府之中,两位父亲皇春日赏花,夏夜观星,秋日品菊,冬炉煮酒,相守直至白发苍苍。
晋姜曾问父亲,此生可有遗憾。
晋棠握着萧黎的手,望着从宫里移栽过来的海棠,笑了笑。
“唯愿星辰长明,山河永固,与卿共白头。”
第104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一)
九月的风从宫阙深处盘旋而上, 带着香烛燃烧后的灰烬气息,吹过新帝寝殿洞开的雕花长窗。
那风已有了初秋的锋刃,刮在皮肤上, 激起细小的战栗。
晋棠跪坐在御案后,一身素服尚未除下,衬得脸颊愈发苍白清瘦, 唯有挺直的脊梁和紧抿的唇线, 还撑着十六岁少年天子不容侵犯的威仪。
他的父皇, 那位在马上征战半生、伤痕累累的帝王, 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将一副过于沉重的担子,猝不及防地压在了他尚且单薄的肩头。
案头堆叠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多数是关于先皇丧仪后续、各地官员的慰表, 以及一些亟待处理的寻常政务。
王忠侍立在侧,眼眶的红肿未消,看向年轻君主的目光里充满了忧心,他知道, 真正让陛下连指尖都透出冷意的,并非这些。
终于, 晋棠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份奏折上。
那奏折的封皮颜色略深, 质地也比旁的更挺括些, 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 静静躺在那里。
晋棠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过封皮边缘, 眼神晦暗不明。
王忠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
这几日, 这样的折子已非第一份, 只是前几份,都被陛下以“先皇丧期,不言此事”为由,暂且搁置了。
这一份是在今日早朝后,由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呈递上来的。
晋棠终究还是打开了它。
奏折上的字迹力透纸背,言辞比前几份更为激烈直白。
核心只有一个:玄王萧黎,异姓封王,位极人臣,更手掌京畿部分防务及先皇临终托付的些许权柄,于新君而言,实乃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
先皇在时,君臣相得,自可无虞,如今主少而强臣在侧,祸福难料。
奏请陛下念及江山社稷之重,当机立断,或削其“玄王”尊号,降等袭爵,或明升暗降,收其权柄,令其远离中枢,方可保皇权无虞,天下安心。
晋棠捏着奏折边缘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呼吸却压抑得极平稳,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心底翻腾的怒意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