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册装帧异常精美的画册。
封面是素雅的绫绢,但上面的图案却毫不含蓄交缠的人体、旖旎的姿态,笔触细腻,色彩鲜妍,正是避火图,还不止一册,从入门到精研,分门别类。
画册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玉势,形态逼真,从小到大,尺寸齐全,排列得如同某种仪仗,在库房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又暧昧的光泽。
另有几个精致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一直排到“十二月腊梅”,凑齐了十二个月份的十二种花香膏油。
旁边还有两个密封的小坛,标签上写着“龙涎香膏”、“麝香润脂”。
几个白玉小酒壶贴着红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枸杞仙醪”、“鹿血暖阳”。
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用厚厚的锦缎包裹着。
晋棠示意内侍将那东西取出来。
展开一看,竟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椅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扶手和靠背的弧度异于常椅,几个关键的支撑部位还包了软垫,椅腿似乎可以调节角度……虽未明言用途,但懂得都懂。
晋棠看着这一箱子“宝贝”,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怪王忠念不出口。
这哪是寻常年礼?
这分明是是怕他跟萧黎生活乏味,特意送来助兴的大礼包。
连萧黎行不行、他行不行都考虑到了,装备齐全,花样繁多,服务周到。
晋棠想起他与萧黎虽未做到最后一步,但情浓之时,耳鬓厮磨,互相抚慰帮助总是有的。
萧黎何止是行,简直是太行了,每次都能将他折腾得软成一滩春水,连连讨饶。
至于他自己,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自然也是行的。
这郑家倒是操心得挺远。
王忠在一旁,看着陛下盯着那箱子东西,脸上神色变幻,似笑非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再次上前:“陛下,这、这实在太过放肆!有辱圣听!”
晋棠这才从那一箱子“奇珍”上收回目光,转向王忠,脸上那点古怪的笑意已经收敛,恢复了平静。
“申饬就不必了。”晋棠淡淡道,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一堆春宫图和情趣用具,而是一些寻常的字画瓷器,“东西既然送来了,收着便是。”
王忠:“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晋棠没理会王忠的震惊,又问:“这礼单上写的是荥阳郑氏,具体是郑家哪一位送的?”
王忠连忙翻看礼单附注,又低声询问了旁边负责登记的内监,这才回禀:“回陛下,是荥阳郑氏的郑烨小公子命人送来的,郑烨上头还有两位兄长,却并非一母所出的嫡亲兄弟,都是庶出。”
在世家大族森严的等级序列里,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会更加看重嫡庶,按理说,郑烨作为嫡子,即便不是长子,身份也天然凌驾于两位庶兄之上,未来的家主之位,若无重大变故,怎么也轮不到庶子头上。
可偏偏郑烨要用这般方式向皇帝献媚,为自己另辟蹊径。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份胆量和创意,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晋棠将礼单合上,递还给王忠,吩咐道:“去,从朕的私库里,挑一方御用松烟砚,赏给这位郑烨小公子。”
王忠:“啊?”
陛下不仅不生气,不申饬,还要赏赐?赏的还是御用的砚台?
晋棠看着王忠那张写满问号的老脸,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朕赏他一方砚台,让他多读读书,有什么不对吗?”
王忠:“……”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王忠没敢再问:“老奴这就去办。”
晋棠不再看那口箱子,转身很自然地牵起一旁萧黎的手。
萧黎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那箱礼物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别样的深意。。
“走吧,王叔,这里看够了,闷得慌。”晋棠说道,指尖在萧黎掌心轻轻挠了挠。
萧黎反手握住晋棠作乱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好。”
两人相携离去,将一库房的珍宝和那口装满“别致”心意的红木箱,都留在了身后。
走出库房院落,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细雪迎面扑来。
晋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氤氲开。
他侧头看向萧黎,忽然问道:“王叔,你说,那位郑小公子,收到朕的砚台,会是什么表情?”
萧黎目光落在晋棠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抬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声音低沉平稳:“大约会诚惶诚恐,夜不能寐,反复琢磨陛下的深意。”
“那王叔觉得,朕是什么深意?”晋棠眼睛弯了弯,像只狡黠的猫。
萧黎沉吟片刻,道:“陛下是告诉他,也是告诉所有世家,有些心思,可以动,但要看清楚对象,用对了地方,陛下赏的是砚台,意指文章德业,才是正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陛下看见了、知道了,不追究是宽宏,但若再有下次,或有人效仿,便不是一方砚台能了结的了。”
晋棠听着,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的王叔,总是最懂他。
“其实也没想那么复杂。”晋棠将脑袋往萧黎肩头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依赖,“就是觉得,他送都送了,朕若是大发雷霆,反倒显得朕小家子气,不如大大方方收下,再给他个文雅的提醒,至于他能不能领会,领会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萧黎侧过头,看着晋棠近在咫尺的脸颊,心口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陛下,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心性却依旧如此通透豁达,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
那些阴暗的、污秽的算计,到了他这里,仿佛都被一层清亮的光晕过滤了,变得不那么可憎,甚至还有点有趣。
“陛下处理得很好。”萧黎低声道,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晋棠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过……”晋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坏笑,“王叔,你说那椅子到底是怎么个玩法?画册上那些姿势,真的可行吗?”
萧黎:“……”
他万没想到,晋棠的思绪会突然跳到这上面来。
看着晋棠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跃跃欲试,萧黎耳根微微发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萧黎握紧了晋棠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陛下若想知道,臣可以陪陛下……慢慢研究。”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宫道漫长,红墙白雪。
那句低语消散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
第80章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除夕这日, 窗外还是沉沉的靛青色,天还未亮透,晋棠便醒了。
萧黎睡在外侧, 手臂习惯性地环在晋棠腰际,呼吸沉稳绵长。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他在温暖的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 听着枕边人安稳的心跳, 感受着腰间手臂传来的踏实力量。
过了年, 便是全新的开始了。
所有阴霾都已散去, 系统湮灭,江南平定,天下渐安, 而他与萧黎也将携手共度往后每一个春秋。
晋棠轻轻挪动身体, 凑过去在萧黎下颌印下一个吻。
萧黎眼睫微动,立刻便醒了。
“陛下?”萧黎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手臂下意识收紧,“时辰还早。”
“该起了。”晋棠支起身, 墨发从肩头滑落,“今日事情多, 先去太庙。”
萧黎闻言也彻底清醒, 跟着坐起, 撩开帐幔唤人。
王忠早已领着宫人候在外间, 闻声立刻鱼贯而入, 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今日祭祀, 需着最隆重的礼服。
玄端缯衣, 十二章纹以金线绣得熠熠生辉, 玉带革履, 组叮当。
晋棠站在镜前,由宫人仔细为他戴上十二旒白珠冕冠,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他过于年轻的眉眼。
萧黎亦是一身亲王规制的紫色蟒袍,金线绣着四爪行蟒,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装扮停当,并肩立于镜前。
镜中映出两道同样出色却气质各异的身影,一者清俊威重,一者冷峻端凝,并肩而立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般配。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热,连忙低下头去。
一切准备妥当,銮驾已备在殿外。
晋棠与萧黎登辇,仪仗肃穆,朝着太庙方向缓缓行去。
天色渐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积雪未消的宫道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沿途宫人内侍无不垂首屏息,唯有銮驾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和仪仗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太庙位于皇城东南,殿宇巍峨,古柏森森。
晋棠步下銮驾,抬眼望向那重重殿宇,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在冬日晨光中肃穆庄严。
这里供奉着大昭历代帝后的神主牌位。
他的父皇,大昭的第七位皇帝,亦长眠于此。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
晋棠抬步踏上汉白玉阶。
萧黎紧随其后,落后半步。
祭祀仪式繁复而漫长。
晋棠依礼行三跪九叩,献牲献酒,诵读祝文。
“……仰承先德,夙夜兢兢,今岁江南逆乱已平,吏治渐清,民生稍安,赖祖宗庇佑,臣工用命……”
晋棠跪在蒲团上,仰望着父皇的神主牌位。
鎏金的牌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镌刻着父皇的谥号与庙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