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父皇……


    晋棠在心中无声呼唤。


    那个在他幼时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识字念书的父皇。


    那个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将江山托付给他的父皇。


    父皇,我回来了。


    仪式进行到遥祭先帝陵寝这一环节。


    礼官呈上特制的祭文,晋棠亲手点燃,看着那写满一年功业的纸页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直上殿梁,仿佛真的能传达到九泉之下父皇的耳中。


    殿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晋棠再次跪倒在父皇牌位前。


    这一次,他没有按礼制默祷。


    “父皇,儿臣今日来,除了禀报一年功业,还有一件私事想告诉父皇。”


    晋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牌位,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木质,看见父皇含笑的眼睛。


    “您当年将儿臣托付给王叔,说他是您最信任的兄弟,是可托付性命的忠臣。”


    “父皇,您说得对。”


    晋棠嘴角扬起一个明亮又略带羞涩的弧度。


    “王叔很好,他对儿臣,比您嘱咐的还要好。”


    “他护着儿臣,陪着儿臣,帮儿臣铲除奸邪,平定天下,儿臣病重时,他不离不弃,儿臣昏迷时,他……”


    晋棠的声音有些哽,他吸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儿臣把他留下了。”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萧黎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晋棠。


    他一直知道晋棠的心意,知道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君臣。


    可亲耳听到晋棠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对着先帝的牌位说出这番话,那种冲击依旧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父皇,萧黎很好。”


    “现在,他是我的了。”


    “我要跟他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烛火噼啪,青烟徐徐。


    萧黎眼眶骤热。


    晋棠说完这番话后转向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坦荡的爱意与期待。


    萧黎撩袍,在晋棠身侧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同样投向先帝的牌位。


    “皇兄。”


    “臣在此,向皇兄立誓。”


    “臣这一生,必倾尽所有,爱护阿棠,珍之重之,护他周全,予他欢愉,绝不负他分毫。”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誓言。


    这是爱人对爱人的承诺。


    晋棠听着,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黎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礼官与内侍早已在晋棠开口说“私事”时,便极有眼色地退到了殿外远处,垂首屏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那静静俯视着他们的列祖列宗。


    晋棠对着父皇的牌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萧黎亦随之行礼。


    起身时,晋棠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父皇一定听到了。”晋棠轻声说,语气笃定,“他一定很高兴。”


    萧黎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晋棠脸上的泪痕,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与爱恋。


    “皇兄若在,定会祝福我们。”萧黎低声道。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将那个眼神倔强的少年托付给他时,眼中除了嘱托,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


    ……


    祭祀仪式终于结束。


    走出太庙时,日头已经升高,阳光洒在积雪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晋棠眯了眯眼,觉得有些困倦。


    “先用午膳,然后陛下歇个午觉。”萧黎察觉到晋棠细微的变化,立刻道,“晚上要守岁,不养足精神可不行。”


    晋棠点头:“听王叔的。”


    午膳摆在寝宫暖阁。


    菜式比平日丰盛许多,毕竟过夜。


    神仙富贵鸭炖得酥烂,汤汁醇厚,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清鲜不腻,还有应景的红烧鲈鱼等等。


    晋棠胃口不错,但到底惦记着补觉,用了七分饱便搁了筷子。


    萧黎伺候他漱了口,脱了外袍,将人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朕就睡一个时辰。”晋棠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看着萧黎,“王叔记得叫朕。”


    “好。”萧黎坐在床边,替晋棠掖好被角,“臣守着,到时辰就叫陛下。”


    晋棠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萧黎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晋棠的睡颜。


    看着那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鼻翼,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萧黎准时轻声唤醒了晋棠。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


    他拥被坐起,伸了个懒腰,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黎眸色微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起身去取来今日要穿的常服。


    守岁与观看大傩仪,虽也隆重,但不必再穿厚重的朝服。


    晋棠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圆领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外罩一件银狐裘镶边的玄色披风,墨发以赤金小冠束起一半,余下披在肩后,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秀非凡。


    萧黎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同样外罩玄色披风,两人站在一处,一暖一冷,一艳一素,却奇异地和谐。


    装扮停当,两人携手走出寝殿。


    天色已近黄昏,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殿门楹柱上已换上崭新的桃符,朱红的底子,写着吉祥的对句。


    窗棂上贴了各色精巧的窗花,有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在暮色中透着喜庆的红光。


    庭院中央早已垒起巨大的庭燎。


    那是以松柏枝条、竹木等搭成的高架,内里填了易燃的柴草,高达数丈,如同小山。


    待夜幕完全降临,便要将其点燃,火焰熊熊,照亮夜空,寓意驱邪避祟,迎接新春。


    空气中浮动着爆竹燃烧后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食物香气,构成独属于除夕的温暖喧嚣。


    王忠迎上来,笑着禀报:“陛下、殿下,宫门内外都已布置妥当,大傩仪的队伍已在丹凤门外集结,只等时辰一到,便依例驱傩。”


    两人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朝着丹凤门方向缓缓行去。


    丹凤门是皇城正南门,门楼高大雄伟,此时更是装饰得灯火辉煌。


    御道两侧早已由金乌卫清场戒严,但更远处的街巷,却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等着观看这一年一度的驱傩盛典。


    晋棠与萧黎登上丹凤门城楼。


    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宽阔的御道以及远处汇聚的百姓。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楼两侧巨大的宫灯次第点亮,将门楼照得如同白昼。


    内侍在城楼正中摆好了御座与案几,上设暖炉、茶点。


    晋棠与萧黎并肩坐下。


    刚坐定,便听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雄浑激昂,穿透暮色,直上云霄。


    紧接着,浑厚的号角声长鸣而起。


    “大傩仪起!”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在鼓角声中清晰传来。


    晋棠立刻倾身向前,手扶栏杆,向下望去。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