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两日后,一个无风的午后。


    天色灰白,日光淡得如同稀释的牛乳,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宫墙上,留下些微惨淡的光斑。


    晋棠披了件银狐裘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绒毛衬得他脸颊莹润,气色极好。


    萧黎紧随在他身侧,同样裹着厚实的玄色大氅,两人沿着宫中僻静少人的小径,朝水牢方向走去。


    王忠领着两名心腹内侍,远远跟在后面。


    水牢入口设在皇宫最西侧的角楼下,与冷宫相邻,平日罕有人至。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着潮腐恶臭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通道狭窄幽深,两侧石壁上凝结着墨绿色的苔藓与水渍,火把的光芒仅能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唯有滴滴答答的水声,空洞地回响。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湿冷能钻透厚实衣物直刺骨髓。


    晋棠下意识地拢了拢大氅,萧黎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替他挡住些前方涌来的寒气,同时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握住晋棠微凉的手。


    “水牢好冷。”晋棠低声说了一句。


    “牵着我。”萧黎的声音低沉,“给陛下暖手。”


    萧黎的手掌宽厚有力,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两人十指交扣,一步步向下。


    而在水牢最底层,那片终年不见天光的污浊水域里,杨澈的意识正在寒冷与剧痛的交替折磨中,艰难地维持着一线模糊的清明。


    他被几根粗大的铁链穿过肩胛骨和折断后草草固定的手腕脚踝,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里。


    四肢断裂处早已因得不到妥善医治而溃烂流脓,每次微小的动弹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单薄的囚衣破败不堪,根本无法抵御这地底寒窟的酷冷,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冻得乌紫,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昔日风采荡然无存,形同骷髅。


    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生命。


    杨澈能感觉到体温正一点点流逝,力气被抽空,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意识模糊时,他常常产生幻觉,仿佛又回到了乾阳杨氏煊赫的府邸,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他是众人仰望的长公子……可随即,刺骨的冰水和铁链拖拽的剧痛又会将他拉回地狱。


    他不甘心。


    凭什么?


    他杨澈是乾阳杨氏倾尽全力培养的继承人,身负天命,本该取晋棠而代之,君临天下!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是晋棠!是那个病秧子小皇帝!还有萧黎!那条忠心耿耿的恶犬!


    杨澈在心底一遍遍诅咒,他恨晋棠挡了他的路,恨萧黎毁了他的谋划。


    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除了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个扭曲的念头晋棠要死了。


    萧黎如同疯魔般不计代价地报复世家,这令杨澈坚信晋棠定是死在了那场刺杀中。


    这个认知成了他濒死之际唯一的慰藉,至少拉着晋棠陪葬了。


    只是……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刺杀皇帝,还栽赃嫁祸给他?!


    杨澈每每想到这里,都气得浑身发抖。


    他确实想晋棠死,也暗中布局,但绝没有愚蠢到在那个时候用那种方式动手,这分明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将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若是让他知道了是谁,做鬼都不会放过那个人!


    就在杨澈又一次被剧痛和寒冷逼得意识涣散时,忽然有声音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地传了下来。


    “水牢好冷。”


    这声音……


    杨澈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有点耳熟。


    是幻听吧?又是那些该死的幻觉,水牢里除了看守他的内侍和老鼠,怎么会有别人?


    紧接着另一个更低沉稳重响起:“牵着我,给陛下暖手。”


    萧黎!


    是萧黎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他称呼的是……陛下?


    杨澈猛地瞪大了眼睛,死寂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剧烈地转动,试图穿透无尽的黑暗和污浊的水汽,看清声音的来源。


    不!


    不可能!


    晋棠已经死了!


    对,一定是这样!


    杨澈拼命说服自己,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击着冻僵的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火把光影的晃动,从通道那头渐渐逼近。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杨澈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因极度紧张和某种荒谬的期待而绷紧,溃烂的伤口因此被牵动,脓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火光驱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


    两道人影并肩出现在水牢入口处的石阶上。


    为首那人,裹着华贵的银狐裘,身姿挺拔,墨发以玉冠束起一部分,余下披散在肩头。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毫无病态,眉眼清俊,唇色是健康的淡红,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正平静地望向水牢中央。


    是晋棠。


    活生生的晋棠。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气色好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病骨支离、奄奄一息的模样?!


    在晋棠身侧站着萧黎,玄色大氅,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晋棠的手,两人的手指亲密地交缠在一起。


    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侥幸幻想,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晋棠没死。


    他活得很好。


    萧黎也好好的,依旧如忠诚的守卫般站在晋棠身边。


    而他杨澈像条烂泥里的蛆虫,被吊在这里,四肢尽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还以为自己拉着皇帝陪了葬!


    “嗬……嗬嗬……”杨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试图嘶吼却因虚弱和寒冷只能挤出的气音。


    杨澈死死地瞪着晋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布满血丝,狰狞可怖。


    凭什么?!


    凭什么晋棠没事?!


    凭什么他还能活着?!还活得这么好?!


    那场刺杀是假的吗?萧黎的疯狂是装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澈。”晋棠开口了,声音在这死寂阴寒的水牢里清晰回荡,“许久不见。”


    晋棠往前走了两步,萧黎立刻跟上,依旧紧紧牵着他的手,目光如鹰隼般锁在杨澈身上,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垂死反扑。


    晋棠微微蹙眉,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惨不忍睹。


    头发板结污秽,面容扭曲枯槁,四肢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浸泡在污水中的身体肿胀发白,遍布溃烂……很难相信,这就是当初那个在世家间长袖善舞的乾阳杨氏长公子。


    “看来水牢的日子不太好过。”晋棠淡淡地说。


    “晋……棠……”杨澈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剧烈起伏,牵扯得铁链哗啦作响,更多的脓血从伤口涌出。


    “托你的福。”晋棠唇角弯了弯,“朕命大,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你看,朕如今身体好得很。”


    晋棠甚至还稍稍抬了抬被萧黎握着的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健康。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杨澈最后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死?!那刺客……那刺客不是得手了吗?!”杨澈嘶吼起来,尽管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狰狞如恶鬼。


    晋棠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周天衍不是说过了,朕乃天命所归,区区刺客能奈朕如何?”


    提到周天衍,杨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被晋棠耍得好惨。


    “你一直在耍我?!”杨澈目眦欲裂。


    “不然呢?”晋棠挑眉,“你以为你那点伎俩能瞒过谁?觊觎朕的江山?想得挺美。”


    晋棠每说一句,杨澈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眼中的疯狂却更盛。


    “可惜啊。”晋棠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你和你背后的乾阳杨氏,机关算尽,到头来害人终害己。”


    晋棠看着杨澈那双充满绝望和怨恨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挨冻受罪的时候,江南的乾阳,想必已经插上了朝廷的旗帜,你杨氏的祖祠,大概也被查抄干净了,谋逆大罪,朕会把杨氏杀个干净,乾阳杨氏百年煊赫,到你这里算是彻底完了。”


    晋棠没有提萧黎会放过杨氏旁支,只流露出整个杨氏都要给杨澈陪葬的意思。


    字字句句,如同最冰冷的钝刀,一下下凌迟着杨澈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经。


    江南已平?杨氏覆灭?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依仗……全都完了?而且是如此彻底,如此可笑地完了?


    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盘上,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不可能……你胡说!杨氏、杨氏不会……不会……”杨澈嘶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理智告诉他,晋棠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骗他。


    巨大的失败感如同最沉重的冰山,轰然砸下,将杨澈最后一点支撑碾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晋棠,盯着那张健康红润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落得如此下场,而晋棠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享受着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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