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吏部则呈报了今年官员考绩的初步结果,并就一些职位空缺提出补选建议。
晋棠一一过目,做出批复。
朝会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涉及民生、工程、吏治、边备等方方面面。
晋棠虽然久病初愈,但思路清晰,判断果断,对各项事务的询问和批示都切中要害,显露出对朝局的熟稔与掌控力。
这让许多原本因皇帝久病而对朝政有所忧虑的官员,心中大定。
而那些站在殿中、被“罚站”的官员,起初还心怀忐忑,猜测皇帝何时会发难。
可随着时间推移,皇帝只是正常议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被叫出来站着听而已。
这种悬而不决的折磨,比直接降罪更让人煎熬。
他们站在温暖的大殿中,却觉得四肢冰冷,背后冷汗一层层地冒,浸湿了内衫。
偶尔有目光从两侧座位上扫来,都让他们如坐针毡。
各项常规政务议毕。
晋棠的目光,似乎才第一次真正落到殿中那些站立许久的官员身上。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都站累了吧?”
无人敢应声。
晋棠也不在意,继续道:“今日叫你们站着听,是让你们也听听,这大昭的江山,这些国计民生,是如何运转的,朝廷离了谁,都照样转,有些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更不要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敲在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心上。
“都回去吧。”晋棠挥了挥手,“好好想想,朕今日为何让你们站在这儿。”
站着的官员们如蒙大赦,却又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强撑着行礼谢恩,踉踉跄跄地退回各自原本的队列位置,却再也不敢安然就坐,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不到。
晋棠不再看他们,转而道:“朕苏醒理当与臣工同庆,特依制颁赏,以示体恤,摄政王萧黎,辅弼殊勤,特赐银五百两,布帛一百匹,几位阁老赐银三百两,布帛八十匹,六部尚书各赐银二百两,布帛五十匹,余者由吏部考核后发放。”
“谢陛下隆恩!”百官齐声谢恩。
冬衣赐帛是惯例,但授衣假却能实实在在地让官员们松快几日,尤其陛下苏醒,又逢年节将至,这份恩典来得正是时候。
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晋棠这才将话题引向今日朝会最后,也是最为敏感的一件事。
“乾阳杨氏谋逆一案,江南局势,众卿有何看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御阶之下的萧黎。
萧黎因杨氏动怒,南下平乱,手段酷烈,江南血流成河,此事朝野皆知。
如今陛下问起,谁敢轻易开口?尤其是那些与江南世家有些瓜葛,或者心中对萧黎手段有所非议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最终还是孙阁老作为宰相站出来。
“回陛下,杨氏勾结妖邪,行刺圣驾,阴谋颠覆,罪证确凿,其行可诛,其心当灭,玄王殿下奉旨南下平乱,乃为国锄奸,江南局势现已基本稳定,逆党主力尽丧,余孽正在清剿。”
孙阁老抬眼看了看晋棠神色,继续道:“只是,江南世家盘根错节,除杨氏主支外,其余各姓牵连者众,人数庞大,如何处置,关乎江南长治久安,亦关乎朝廷法度与仁德之平衡,老臣愚见,还需陛下圣心独断。”
就连深受晋棠信重的孙阁老也不敢直言。
晋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众卿可还有其他见解?”
殿内依旧沉默。
晋棠并不意外,缓缓开口:“杨氏之罪罄竹难书,主谋元凶自当按律严惩,以儆效尤,然则江南百姓无辜,朝廷用兵,旨在铲除奸逆,安定地方,而非滥施屠戮。”
“除杨氏主支直系血亲,依谋逆大律,明正典刑外,其余杨氏族人,无论远近,一律免死。”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江南或与江南世家有旧的,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晋棠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紧。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所有杨氏旁支、远亲、门人故吏,凡与谋逆有涉者,尽数流放北疆边地,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不得南返。”
北疆苦寒,还是萧黎的地盘,三代不得科举入仕,更是断绝了这些家族重新崛起的希望。
这惩罚虽不伤性命,却令人绝望。
“至于其他参与谋逆、或为杨氏提供钱粮兵马助纣为虐的世家。”晋棠顿了顿,“情形各有不同,需一一甄别,视其情节轻重、悔过程度而定,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决,今年已近岁末,诸事繁杂,朕意,待来年春暖,再行详议定夺。”
先以杨氏为例,表明朝廷不会赶尽杀绝,安定人心,又将其他世家的处置延后,给了缓冲和运作的时间,也避免了在局势未完全稳定时引发更大反弹。
晋棠更深的用意在于世家盘踞地方多年,势力渗透至朝堂各个角落,若真的一口气将涉事世家全部连根拔起,朝廷的运转立刻就会出问题那么多官员空缺,短时间内去哪里找足够可靠的人填补?
温水煮青蛙,分而化之,才是上策。
听到皇帝有意放过其他世家,只严惩首恶杨氏,许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朝会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
“退朝……”
随着王忠的高唱,百官行礼,依次退出太极殿。
晋棠在萧黎的陪伴下返回寝宫。
褪下厚重的朝服,换上轻便的常服,晋棠长长舒了口气,转身便往萧黎身上一挂,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倚进他怀里。
“累死了。”晋棠把脸埋在萧黎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了那么多话。”
萧黎稳稳接住晋棠,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抚拍,低笑道:“陛下今日威仪赫赫,震慑群臣,臣在下面看着,心中甚为折服。”
“光嘴上折服有什么用?”晋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指尖点了点他的嘴唇,“王叔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萧黎眸光一暗,握住他作乱的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想要臣如何行动?”
晋棠脸颊微红,却不肯示弱,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比如……像昨晚那样?”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晋棠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
萧黎呼吸一滞,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箍在胸前,低头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急切而深入,晋棠先是呜咽了一声,随即放松身体,仰头回应,手臂环得更紧。
一吻良久,直到晋棠气喘吁吁,萧黎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陛下……”萧黎声音哑得厉害,“臣这行动,可还使得?”
晋棠眼尾泛红,眸中水光潋滟,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带着无尽风情:“马马虎虎。”
萧黎低笑,又在晋棠唇上轻啄一下,这才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殿的暖榻。
将晋棠放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萧黎自己也坐了上去,让晋棠靠在自己怀里,拉过狐裘毯子盖住两人。
“方才朝会上,陛下处置杨氏及其他世家的方略,甚为妥当。”萧黎说起正事,语气恢复了沉稳,“既显雷霆之威,又留仁德余地,更给了缓冲之机,江南局势可稳。”
晋棠靠在他胸前,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杨氏主支必须死绝,旁支流放北疆,三代不得起复,足以震慑天下,至于其他世家,慢慢来吧,总有法子把他们啃下来。”
萧黎点头,忽然问道:“陛下如何区分杨氏主支与旁支?杨氏族人众多,枝蔓繁杂,若行刑时有所错漏,或留后患。”
晋棠闻言,嗤笑一声,抬起头,眼中闪过狡黠:“这些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不就是血脉宗法、族谱传承么?他们修的族谱,怕是比朝廷的户籍黄册还要详尽,照着族谱杀,嫡脉、庶出、几房几支,清清楚楚,一个也错不了。”
萧黎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自幼孑然一身,对世家大族那种繁复的宗族体系和族谱传承,确实不甚了了。
经晋棠这么一点,顿时豁然开朗。
“陛下聪慧。”萧黎由衷赞道,眼中满是欣赏与骄傲,“此法简单直接,却正中要害。”
晋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咕哝道:“光会嘴上夸,没诚意。”
萧黎眼中笑意更深,低下头,吻了吻晋棠的发顶,手臂收紧,将人更密实地拥住。
“那臣不夸了。”萧黎的声音带着诱哄般的低沉,“臣好好抱着陛下,给陛下暖暖身子,可好?”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找到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嘴角却悄悄扬起。
“这还差不多。”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窗外天色渐暗,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琉璃瓦和汉白玉栏杆。
相拥的两人静静享受着安宁。
朝堂的风云、江南的血火,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唯有彼此的心跳与体温,是最真实的存在。
天下安宁在望,所爱之人就在身侧。
第74章 殿内暖意与情愫交织,熏得人骨酥神慵。
雪花悄落, 在檐角积了薄薄一层,将琉璃瓦的璀璨掩在素白之下。
殿内暖意与情愫交织,熏得人骨酥神慵。
晋棠靠在萧黎怀中, 指尖描摹着他衣襟上繁复的暗纹,脑中却忽地掠过一道人影杨澈。
自那夜萧黎雷霆手段将人废了关进水牢,算来已有不少时日, 彼时诸多大事纷至沓来, 倒将这昔日的心头大患忘在了脑后。
如今尘埃渐定, 杨氏主支覆灭在即, 江南大局初安,那个被折断四肢丢弃在水牢最底层的杨澈,如今是何光景?
念头一起, 便难以压下, 他想亲眼看看,这位曾风度翩翩的乾阳杨氏长公子,在绝望的泥沼里腐烂成了什么模样,也想让杨澈亲眼看看, 他晋棠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好得不能再好。
“王叔, 陪朕去水牢看看。”
萧黎抚着晋棠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垂眸看他:“陛下想去见杨澈?”
“嗯。”晋棠点头, 从萧黎怀中坐直了些, “总该有个了断, 况且天气愈发冷了, 杨大公子锦衣玉食惯了, 水牢里想必没有厚衣裳穿吧?”
这话说得平淡, 却让萧黎瞬间明白了晋棠的意图,他的陛下,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方是晋棠的性子。
“水牢阴寒彻骨,陛下如今虽已康健,亦不宜久待。”萧黎沉吟道,“不如臣去将他提来?”
“不。”晋棠摇头,“朕要亲自去,挑个暖和点的时辰。”
所谓暖和点的时辰,也不过是午后日头稍盛,寒风暂歇的片刻。
对于常人而言依旧刺骨,对于水牢中的人来说,或许是唯一能感受到一丝虚假暖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