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滔天的恨意、不甘、屈辱、绝望……所有负面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爆炸,却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扑上去撕碎晋棠,可四肢尽断,身陷囹圄,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种极致的无力与愤懑让杨澈崩溃到了极致。


    “呃……啊!!!”


    杨澈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扯得哗然作响,污黑的水面剧烈波动。


    他双眼暴凸,死死瞪着晋棠,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而这最后的爆发耗光了他油尽灯枯的生命力。


    嚎叫声戛然而止。


    杨澈的身体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他仍旧瞪着晋棠,眼睛却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死寂。


    紧接着,一口带着脏腑碎块的污血,从他大张的嘴里猛地喷涌出来,溅落在身前污浊的水面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头颅无力地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只有穿过身体的铁链,还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水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


    晋棠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澈瞬间失去生机的躯体,看着那垂落的头颅和溅开的黑血,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就……死了?


    被他活活气死了?


    萧黎第一时间将晋棠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挡得更严实些,不让晋棠看这脏污的东西。


    “陛下,他死了。”萧黎低声道。


    晋棠这才缓缓回过神,从萧黎身后探出头,又看了看杨澈的尸体,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刚才把杨澈气到呕血身亡了?


    自己这么厉害的吗?


    这算什么?精神攻击的至高境界?


    “王叔。”晋棠抬起头看向萧黎,眼神里还残留着震撼,语气有点飘忽,“朕把他气死了?”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模样,眼中冷意褪去,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是,陛下天威浩荡,言辞如刀,逆犯杨澈,不堪承受,惊惧交加,呕血而亡。”萧黎一本正经地说。


    晋棠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荒谬感被冲淡了些,摇摇头,又看了一眼杨澈的尸体。


    曾经自命不凡的对手,最终落得这样一个憋屈又可笑的结局,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污秽之地,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走吧。”晋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这里太冷了,朕不喜欢。”


    “好。”萧黎应道,牵着他,转身沿着来路向上走去。


    王忠示意内侍去处理杨澈的尸体,自己则快步跟上皇帝和摄政王。


    离开水牢,重新沐浴在的天光下,呼吸到清冷的空气,晋棠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他长长舒了口气,握紧了萧黎的手,忽然笑道:“王叔,朕发现,有时候活着,并且活得比敌人好,就是最好的报复。”


    萧黎凝视着晋棠明亮的眼眸,心中柔软一片。


    “陛下所言极是。”萧黎低声应和,“往后陛下会一直活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晋棠弯起眼睛,用力回握萧黎的手:“你也是,我们要一起,活得长长久久,好好的。”


    细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很快又被彼此的体温融化。


    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此刻掌心相贴的温暖,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第75章 萧黎的动作极其细致温柔。


    晋棠从萧黎手中接过那份来自霍铉的捷报时, 窗外的腊梅花正开得清冽,幽幽冷香被殿内地龙的暖意一蒸,反倒显出几分柔和的甜。


    捷报写在特制的军务笺纸上, 墨迹似乎还带着江南水泽的潮气与烽火余烬的焦灼感。


    萧黎坐在晋棠身侧,看着他的陛下逐字阅读,目光沉静。


    当看到“杨氏坞堡已克, 顽抗者尽诛, 降者暂押, 缴获财货清单另附”时, 晋棠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随捷报附上的那份杨氏财产清单,厚厚一沓,由户部随军主事与玄甲卫参军共同勘验造册。


    晋棠起初只是随意翻阅, 越看神色越是微妙。


    清单上罗列之物, 从金银铜钱、绢帛丝绸、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到田产地契、山林湖泽、盐井矿脉、商铺码头,乃至坞堡内存储的粮食、布匹、药材、军械……分门别类,数目之巨, 品类之繁,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光是初步清点的现钱与易于折价的金银珠宝, 折合成白银, 便已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足以抵上大昭国库两三年的正经岁入。


    而这, 还仅仅是一座主坞堡的“浮财”。


    那些田产、矿脉、商路等不动产和长期收益的来源, 更是难以估量。


    晋棠捏着那叠沉重的纸页, 指尖敲了敲桌面。


    “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带着一丝深长的感慨, “几百年积累, 果然是泼天的富贵, 比朕这个皇帝还要阔绰。”


    晋棠抬起眼,望向萧黎,眸中光影流动:“王叔你说,他们祖祖辈辈得从百姓身上刮下多少层油水,才能攒出这样一份家当?”


    “盘剥聚敛,乃世家痼疾。”萧黎沉声道,“杨氏不过是其中最为贪婪显眼的一个,江南其他几家,即便不及杨氏,所藏想必也极为可观。”


    晋棠点了点头,将清单放下,身子向后靠进铺了厚厚绒垫的椅背里,手指在清单边缘轻轻摩挲。


    “是啊,泼天的富贵。”晋棠重复了一遍,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清浅却明亮的弧度,“从今往后,这些富贵就不再是世家的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更广阔的疆域与万千子民。


    “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


    接下来的日子,一道道旨意自宫中发出,通过驿站快马,传遍各州府县。


    旨意言明,此番平定江南杨氏逆乱,查没逆产甚巨,陛下圣心仁厚,念及天下臣民,特从中拨出巨款,用于普惠朝野。


    第一项,便是给官员涨俸禄。


    自京官至地方末流小吏,依照品级与职务繁简,俸银皆有不同程度的上调,尤其是那些品级不高、事务繁杂的底层官吏,涨幅最为明显。


    旨意中特意说明,此乃陛下体恤臣工辛劳,望其廉洁奉公,尽心王事。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靠微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的中下层官员,无不感激涕零,许多人在衙门里便朝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


    第二项,犒赏军队。


    此番南征的玄甲卫、白旄卫将士自是不必多说,依军功各有厚赏,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妥善医治安置。


    边军、各地驻防官兵,亦按例发放额外饷银与越冬物资。


    第三项,是面向百姓的福利。


    旨意昭告天下,凡年满六十岁的老人,每月可凭户籍在当地衙门领取定额米粮与粗布。


    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每年可获额外补助钱粮。


    因疾病伤残失去劳作能力者,经核实由官府每月供给基本口粮。


    无人抚养的孤儿,由官府设立的慈幼局收容养育,供给衣食,并开蒙识字。


    这些举措并非一次性施舍,而是形成了初步的章程,由朝廷拨付钱粮,地方官府负责执行,清吏司与通济监协同监督,严防克扣。


    旨意下达时,晋棠特意补充了一句:“此等仁政,非朕一人之功,玄王萧黎,鞠躬尽瘁,平定逆乱,缴逆产以充国用,方有今日惠泽万民之资,百姓若谢,当念玄王辛劳。”


    这番话随着旨意一同传开。


    起初民间对萧黎挥兵南下杀伐酷烈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尤其江南之地,暗处总有几分怨怼与恐惧。


    可当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匹、银钱发到那些孤苦老人、艰难寡妇、残疾之人手中时,当慈幼局里传来孤儿们朗朗的读书声时,人心便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泥土,悄然改变了。


    “原来是玄王殿下缴了那些天杀世家的不义之财,陛下才能给咱们发粮食。”


    “可不是么!我娘家嫂子守寡带着三个娃,往年冬天最难熬,今年竟领到了棉布和米,娃儿们总算能添件厚实衣裳了。”


    “张家阿公都快七十了,无儿无女,以前全靠邻里接济,如今每月都能去衙门领米,老人家见人就说陛下和玄王是活神仙。”


    “那些世家老爷们以前哪管我们死活?把着田地商铺,价钱抬得老高,税赋还变着法儿加!玄王殿下杀得好!抄得好!这些钱本来就是我们老百姓的血汗!”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议论的风向不知不觉变了。


    提起萧黎不再仅仅是“煞星”、“杀神”,更多了“功臣”、“贤王”的称许。


    江南之地最初对萧黎的恐惧与怨恨,也随着家园重建、秩序恢复,以及那些真金白银的惠民举措而渐渐消弭。


    毕竟普通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口安稳饭、一件御寒衣。


    谁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心里便向着谁。


    那些曾与杨氏牵连、如今侥幸未被深究的世家,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置喙半句,甚至还要主动配合朝廷新政,以图保全。


    皇宫,汤泉。


    此处引活水温泉而成,殿宇开阔,水汽氤氲。


    巨大的白玉池嵌在地面,池壁雕琢着蟠龙祥云纹路,温热的泉水自龙口汩汩注入,雾气蒸腾,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草木清香。


    晋棠褪去衣物,浸入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冬日寒意,也松弛了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


    晋棠靠在池边光滑的玉石上,墨发如瀑散开,浮在水面,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阖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萧黎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池边单膝跪了下来。


    “陛下。”萧黎低声唤道。


    晋棠睁开眼,雾气朦胧中,萧黎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里的温柔与专注却清晰无比。


    “王叔来了。”晋棠声音带着泡温泉后的慵懒软糯,他伸出手,水珠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下来,陪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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