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或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瞳孔涣散,仿佛还沉溺在那漫长而孤独的“前世”记忆河流中,无法聚焦。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嘴角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望着水榭顶部精巧的藻井,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字音,破碎不成调。
“……家长会……没人……”
“……你们……是谁……”
花乜的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左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显得格外清晰。
她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双手微微颤抖,但那道笼罩晋棠的紫色光柱却异常稳定。
她能“看”到,晋棠神魂深处那道灰黑色的“噬魂锁”,在方才最激烈的交锋中,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
而那股一直盘踞在锁链之后的“外邪”意识,似乎也因为这次重击而陷入了某种混乱和暂时的退避。
成功了。
但也到了极限。
花乜猛地收回双手,指尖在胸前快速变幻了几个收势的法诀。
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如同潮水般退去,香炉中的紫烟渐渐散尽,兽骨片上的光芒黯淡,那些燃烧的草药化为灰烬。
水榭内激荡的能量场缓缓平息,只剩下秋日午后的阳光与流水声,和晋棠微弱痛苦的喘息。
花乜身体晃了晃,险些支撑不住,她强撑着没有倒下,但脸上疲惫之色浓得化不开。
萧黎在王忠发出第一声惊呼时已然转身。
他再顾不得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在晋棠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怕碰疼了他。
“陛下……陛下!”萧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花乜姑娘,陛下他……”
花乜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低声道:“殿下莫慌,陛下无事,方才冲击噬魂锁,触及了一些深埋的记忆碎片,神魂激荡之下呕血,乃是淤滞疏通之兆,此刻意识尚未完全回归,稍待片刻便好。”
她看着晋棠空洞流泪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补充道:“陛下……想起了些伤心事。”
萧黎闻言,心头巨震。
伤心事?
陛下想起了什么?
萧黎看着晋棠苍白染血的脸,看着他空洞流泪的眼睛,看着他无意识喃喃着“家长会没人”、“我很乖”这些破碎的字句。
他的陛下,在说什么?
萧黎抬头看向花乜:“花乜姑娘,那锁……裂了?”
花乜点了点头,疲惫但肯定地道:“裂了数道,其效大减,陛下日后神魂负担会减轻许多,调养得当,精神会日渐好转,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气息微弱的晋棠:“拔除根源,尚需时机,且那外邪此番受挫,必不甘心,日后恐有反复,。”
萧黎再次郑重地向花乜道谢。
王忠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看到晋棠的模样,老泪纵横,又想上前又不敢,只连声道:“陛下、陛下受苦了,花乜姑娘,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老奴去传御医?”
“不必。”花乜摇头,“陛下好好歇息便可,再熬一碗我之前开的安神固魂汤,剂量加重三成,陛下稍后醒来服用。”
王忠连忙应下,抹着泪匆匆去办。
萧黎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有些意识涣散的晋棠从棉布上抱起。
晋棠浑身被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身上,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还在细微地颤抖。
萧黎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手臂为他隔绝外界的凉意,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陛下,不怕……”
晋棠似乎听到了萧黎的声音,涣散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沾着泪珠,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脱力地昏睡过去,只是那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依旧不安地轻颤着。
萧黎抱着晋棠,一步步走出水榭。
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眼间的沉痛与冰冷。
花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支撑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水榭边的栏杆旁,扶着冰冷的木头,望着池中清澈的倒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几乎耗尽了这数月积蓄的灵力。
但值得。
只是前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王忠很快指挥着宫人将温水软巾等物送入皇帝寝宫的浴殿。
浴殿内早已热气氤氲,巨大的白玉池中注满了温度适宜的活水,水面上漂浮着安神的药材和花瓣。
萧黎拒绝了宫人的伺候,只让他们将东西放在门口,便挥手屏退。
他抱着晋棠步入浴殿,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温暖而静谧,只有水流轻轻荡漾的声响。
萧黎将晋棠放在池边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地解开他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苍白瘦削的身体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胸口那枚海棠玉佩温润的光泽,映着细腻却无多少血色的肌肤,更显脆弱。
萧黎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他取过温热的软巾,浸了池水后拧得半干,开始为晋棠擦拭身体。
从苍白的脸颊,到纤细的脖颈,到单薄的肩胛,到瘦可见肋的胸膛,再到笔直的双腿……
温热的软巾拂过肌肤,带走冷汗,也带来了暖意。
昏睡中的晋棠似乎舒服了些,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无意识地朝热源方向靠了靠。
萧黎的指尖轻柔地拂过晋棠眼角残留的泪痕,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酸涩得发胀。
他的陛下,究竟想起了什么?
还有那背后的东西,究竟对他的陛下做了什么?!
滔天的杀意在胸腔里翻滚,又被萧黎强行压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陛下。
细致地擦拭干净,萧黎试了试池水温度,确认适宜,这才小心地将晋棠抱入温暖的池水中。
温水漫过身体,晋棠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更加放松,靠着萧黎,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萧黎半跪在池边,用手臂稳稳托着晋棠的后背和脖颈,防止他滑入水中,另一只手撩起温水,轻轻浇在他肩头,按摩着他紧绷的穴位。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萧黎冷峻的轮廓。
萧黎低头,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看着他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殿外,王忠端着刚熬好的安神固魂汤,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到里面隐约的水声和静谧,终是没有打扰,只将汤碗放在门口保温的暖笼里,自己守在不远处,垂手恭立。
长乐宫中,花乜已由宫人服侍着服下了自己调制的秘药,正盘膝打坐,恢复耗损的灵力。
她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渐渐平稳。
就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救世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晋棠是超级坚强的宝宝[求你了]
第60章 只因为一个剧情,就要天下倾覆、民不聊生吗?
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天光被吞噬,杨府书房内早早燃起了灯火。
杨澈坐在书案后,指尖敲击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密报内容很简单:摄政王萧黎连续几日未出现在早朝,朝务均由孙阁老等人代为处置,宫中隐约传出消息, 称萧黎从西南寻来了一位巫医, 正为皇帝诊治。
“巫医?”杨澈轻嗤一声, 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 “西南蛮荒之地,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若真是什么神医妙手, 何至于让萧黎这般人物, 连朝政都顾不上了?”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闪烁。
萧黎对那小皇帝的忠心,杨澈从不怀疑。
能让萧黎放下朝堂大事, 连日守在病榻前,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晋棠的状况, 恐怕比外界猜测的还要糟糕。
“不是诊治。”杨澈低声自语, “是吊命, 垂死挣扎。”
这个念头让杨澈心头一阵滚烫的兴奋。
自天坛那场惊天反转后, 杨澈表面沉寂, 实则心中的恨意与不甘早已发酵成毒汁, 日夜啃噬着他。
乾阳杨氏内部对他的质疑声日渐增多, 几个原本支持他的族老, 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清。
他急需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扭转乾坤的胜利。
而眼下,似乎就是最好的机会。
皇帝病危,摄政王心神俱乱。
若此时,朝堂之上再起波澜……
杨澈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萧瑟的草木。
“父亲常说,欲动其根本,先乱其心神。”杨澈喃喃,“萧黎的心神系于晋棠一身,晋棠若不行了,萧黎便不足为虑,而朝野人心……”
杨澈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杨福道:“去,把之前备好的那些人,都用起来,该怎么说,怎么做,你知道。”
杨福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闻言躬身,声音平板无波:“是,公子,老奴明白,陛下久病不愈,摄政王寻巫医之举实属荒唐,恐有损国体,更兼近日宫中传出不祥之言……老奴会让他们说出该说的。”
“不止。”杨澈补充,眼中闪过狠色,“要让他们相信,皇帝这次是真的挺不过去了,萧黎的失常就是最好的证明,等流言发酵到一定程度,你知道该让谁在下次大朝会上,提出那件事。”
杨福头垂得更低:“请立太子,以固国本,此乃老成谋国之言,纵使摄政王有异议,也难堵悠悠众口,更何况,太子殿下如今由摄政王教导,若陛下真有万一,太子年幼,这辅政之权……”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杨澈满意地点头。
让皇帝死前立下太子,至于皇帝死后,太子跟萧黎这个摄政王之间的关系……
届时,乾阳杨氏,便可从中渔利。
“去办吧。”杨澈挥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书,仿佛刚才那些阴毒的算计从未发生,“要快,也要隐蔽,萧黎虽然心思都在晋棠身上,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老奴省得。”杨福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