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花乜将染血的龟甲置于香炉紫烟最浓郁之处,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染血,对准了蜷缩颤抖的晋棠,厉声喝道:“天地玄黄,魂归其位!外邪退散,开!”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盘旋的紫色烟雾骤然向内收缩,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紫色光柱,将晋棠整个人笼罩其中。


    兽骨片摆放的图案节点上,那些干草药无火自燃,腾起颜色各异的细小光焰,与紫色光柱交相辉映!


    晋棠只觉得那股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拉扯力,与紫色光柱带来的温暖净化之力,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了最激烈的交锋。


    【协议受损!链接稳定性下降至31%!】


    【警告!核心数据流遭遇未知能量冲刷!部分协议条款出现逻辑错误!】


    【反制!启动深层记忆干扰!强制宿主意识沉沦!】


    系统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扭曲变形,疯狂得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它无法直接对抗花乜那源自古老传承的净化之力,便将所有残余的能量,孤注一掷地砸向了晋棠意识中最薄弱的角落那些属于“晋棠”这个灵魂最根源的记忆。


    晋棠的剧痛骤然一变。


    不再是纯粹的撕裂感,而是光怪陆离的拖拽。


    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条由破碎画面和强烈情绪构成的湍急河流,身不由己地向下沉溺。


    晋棠又“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被丢弃在绿色铁皮箱子旁的寒夜,婴儿微弱的啼哭被风声吞噬。


    看到了福利院灰扑扑的墙壁,孩子们分享着有限的玩具和食物,阿姨们疲惫却温和的脸。


    他一点点长大。


    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走在去往附近公立小学的路上。


    校服不太合身,有些宽大,但他穿得整齐干净。


    他学习很努力,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老师们喜欢这个安静懂事、成绩优异的孩子,但也仅限于此。


    每学期的家长会,他的座位总是空的。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围在老师身边,热切地询问或骄傲地听着表扬。


    他的目光会掠过那些温暖的画面,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鞋尖,或是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心里空落落的,但并不十分难过。


    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福利院的阿姨们安慰他,说他是好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


    他点点头,心里却模糊地想,出息是什么?出息了,就会有人来给他开家长会吗?


    小学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区里最好的公立初中。


    助学金、奖学金,加上福利院的补贴,让他的生活比小学时宽裕了些。


    他依旧品学兼优,是老师口中的榜样,是同学眼中有些疏离的学霸。


    初中三年,家长会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学会在家长会那天,主动留下来帮老师整理教室,或者去图书馆待到很晚,避开教室里那些团聚的温馨场面。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福利院集体宿舍的床铺上,听着其他孩子熟睡的呼吸声,他还是会忍不住想。


    梦里总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很温暖、很亲近,会摸他的头,会对他笑,会叫他很好听的名字。


    可醒来后,除了枕头上的湿痕,什么也抓不住。


    他到底是谁?


    那梦里的人,又是谁?


    初中毕业,他再次以顶尖的成绩,被本市最好的高中录取。


    高中的竞争更激烈,但他的名字依然稳稳排在光荣榜的前列。


    各种竞赛的奖金,加上更高的助学金和奖学金,他的生活条件进一步改善,甚至攒下了一小笔钱。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与同学深交。


    不是孤僻,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冻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对同龄人的嬉笑打闹都缺乏共鸣。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书本、成绩,和偶尔造访的的梦。


    高中三年,六次家长会,座位一如既往地空着。


    班主任曾委婉地问过是否需要帮助,他礼貌地拒绝了,说自己可以。


    他真的可以。


    只是每次路过学校公告栏,看到“优秀学生及家长合影”的通知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只是每次填写家庭信息表,在“父亲”、“母亲”那两栏后面划上横线时,笔尖会微微停顿。


    只是每次听到同学抱怨父母管得太严、唠叨太多时,心里会掠过一丝羡慕。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福利院那天,院长和阿姨们都高兴极了,买了蛋糕庆祝,说他给院里争了光。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也有高兴,但更多的是平静和更深一层的空茫。


    大学里,天地更广阔。


    奖学金和助学金数额更高,他找了几份家教兼职,收入不错。


    生活上彻底独立了,甚至能时不时给福利院寄些钱回去。


    他依旧优秀,在人才济济的大学里依然出色,拿到了不少奖项和荣誉。


    只是他变得更加忙碌,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用课业、兼职、活动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关于家长会空座的记忆渐渐淡去,成了少年时代一个模糊的剪影。


    关于梦里温暖影子的渴望,被深埋进心底最深处,轻易不再触碰。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成熟,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


    直到大四那年,一次偶然的班级聚会,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他的时候,同学笑嘻嘻地问:“晋棠,大学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这么神秘?”


    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许也有不经意的。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包厢里更安静了。


    问话的同学脸上闪过尴尬和歉意,连忙道歉。


    其他同学也纷纷出声,说着“没关系”、“你很厉害”、“靠自己更了不起”之类的话。


    他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主动岔开了话题,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没有人看到,他仰头喝下那杯酒时,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也没有人看到,他垂眸放下酒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涩和委屈。


    为什么?


    明明早就接受了。


    明明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被猝不及防地问及,当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空白暴露在聚光灯下,心底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梦里的亲人到底在哪里?


    是谁?


    再后来,他毕业了,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顶尖的公司录用。


    他搬出了学校宿舍,用积蓄和第一笔工资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正式开始了忙碌的社畜生活。


    每天淹没在会议、报表、代码、项目里,加班是常态,升职加薪也如期而至。


    生活被填充得满满的,仿佛再也没有空隙去容纳那些虚无缥缈的怅惘。


    只是在偶尔加完班,独自乘坐末班地铁回家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看着车厢里依偎的情侣、打电话报平安的上班族、疲惫却带着笑意的陌生人……


    他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难以言喻的孤独。


    那孤独并非身边无人,而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始终空着一块,无法被事业、金钱、甚至任何世俗的成就填满。


    他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不再是单纯的温暖影子,而是一些破碎片段。


    巍峨的宫殿、晃动的冕旒……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又隐隐心悸。


    他将这些归咎于工作压力太大,或者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古装剧。


    直到那一天,那个普通的加班夜,他走出公司大楼,一辆失控的货车如同狰狞的巨兽,迎面撞来……


    刺目的灯光,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然后是永恒的黑暗与冰冷。


    灵魂被粗暴地抽离,抛入无尽的虚空,被一个自称“系统”的冰冷存在捕获、绑定、塞进这具名叫“晋棠”的小皇帝身体里。


    ……


    水榭中,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的辉映达到了顶点。


    晋棠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直,又重重摔回棉布上,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素白的衣襟和身下的布帛上,触目惊心。


    他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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